「爺,不若調二爺的暗衛過來以防萬一……」塗弘的長隨壓低聲音在耳邊道。
塗弘冷冷盯了那長隨一眼,聲音亦壓得極低:「混說!為了這麼點子小事就曝露府裡暗衛,是嫌咱們家太安定了麼?!」
所謂暗衛,那就是見不得光的護衛,什麼樣的護衛見不得光啊?!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在暗中弄高手為你做事?這全天下能養暗衛的只有皇帝,你一個身為人臣的在家裡養暗衛,其心可誅啊!
所以家裡有暗衛的事怎麼能曝露出來呢!雖然不少大臣家裡其實都或多或少地養著那麼幾個暗中為其賣命的死士,就算沒什麼野心圖謀,養暗衛也是為了多條路子,行事更方便。
塗弘沉著臉,死死盯著燕家那兩個孩子,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準備待這倆孩子掉落懸崖後要怎麼跟燕家交待的臺詞了。
立在旁邊不遠處的一枝目光牢牢地盯在自家兩位小主子的身上,主子沒讓他跟著上橋,他就不會上橋,無條件遵從命令是長隨的職業操守,然而雙足卻暗運內力,一但橋上有突發狀況,他最快可在三四瞬內抵達中央。
燕四少爺走到中間位置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些腿軟了,不是嚇的,是累的,這橋越往中間走晃得越厲害,全憑兩條腿來穩固平衡,既耗精神又耗體力。
「要歇歇嗎?」燕四少爺聽見燕七在身後問。
「你累不累?」燕四少爺反問她。
「還好。」燕七道。
「那就不歇了,一口氣走過去!」燕四少爺高喝一聲給自己打氣,「爹說凡事貴在堅持,越歇這口氣就越弱。」
「說得對。」燕七道。
兄妹兩個繼續小心翼翼往前走,索橋不停地晃動,晃動,忽地一陣疾風由兩峰之間衝撞過來,索橋一記劇烈搖晃,燕四少爺和燕七被帶得身形猛地一歪,登時失去了重心向著橋外倒去!
崖邊眾人直嚇得齊齊一聲驚呼,塗三少爺心裡也是跟著一咯登,緊接著眾人又發出了第二陣驚呼,定睛看過去,卻見索橋上的那兩人竟然都還在!燕四少爺頭下腳上地倒掛在橋繩上,仔細一看竟是被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腿勾住了那繩子!再看燕七,卻是一隻手抓著橋繩懸在那裡,兩個人危而又危、險之又險地隨著還在劇烈搖擺的繩橋在空中晃盪著!
一枝在自家兩個小主子身子歪向橋外的一剎那便已準備著衝過去營救,然而當他看到七小姐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後就及時停了下來,以他這樣好的目力,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七小姐此時臉上的神情,平靜,篤定,泰然自若,儘管這位七小姐此前已經給過他太多的不可思議,可這一次他還是被她驚奇到了。
——她為什麼一點都不怕?
四少爺呢?臉嚇白了,可卻咬緊牙關一聲沒叫,努力地堅持著他的初衷。
一枝想起四少爺小的時候,大約是七八歲的樣子,正是男孩子最頑皮最能惹禍的年紀,有一日非要去爬後園子裡那棵大銀杏樹,大太太派了七八個嬤嬤十幾個丫鬟小廝攔著哄著拉著抱著,死活不允他涉險。
終於趁著眾人一個鬆懈不備的機會,四少爺一個人悄悄溜到了那樹下,抬手就要向上爬,正巧自家主子經過,立了腳叫住他。主子說:「你若當真決心要爬上這樹,那便爬,只是有一點:不許半途而廢,不許求助他人,自己爬上去也要自己爬下來。你若能做到,我便允你隨意爬家裡的樹,你若做不到,日後永不能再爬樹。」
年紀小小的四少爺應了,果真去爬那樹,可銀杏樹那麼高,他又哪裡爬得上去,爬了幾次失敗之後四少爺忍不住哭了,他說他不想爬了,可也不想以後永遠不能爬樹,他衝著主子撒嬌哀求說好話,主子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那麼淡淡地看著他的小兒子,那樣淡的神情,莫說孩子,連大人看著都覺得心驚。
主子說:「你有多大的野心,就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你有多高的目標,就要有多久的堅持,你想幹出格的事,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幹得出來,我就成全得了你。然而你若知難便退,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做了錯誤的決定,可以被諒解,而做出放棄的決定,永不值原諒。」
四少爺被嚇住了,縱使對主子的話似懂非懂,卻也明白了主子希望他怎樣做。於是四少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重新去爬那樹,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嗓子哭啞了,小手磨破了,渾身沒了丁點兒力氣,可主子就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要寬容他這一次的意思,父子倆在那樹下待了整整一個晚上,當第二天太陽初升的時候,四少爺終於爬上了那樹,並且滑滑蹭蹭地成功從樹上落回了原地。
看到現在的四少爺,一枝才知道爬樹那件事對他有著怎樣的影響,即使身處險境,即使命在旦夕,即使內心恐懼,他仍記得他父親的話:
做了錯誤的決定,可以被諒解,而做出放棄的決定,永不值得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