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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太太愁眉不展,以至於手裡的桂花茶喝入口中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甜滋味兒。
「聽金緞說,那個閔家的三小姐沒給姐兒好話,」貢嬤嬤壓低著聲音在旁接著方才的話往下說,「閔三小姐在書院裡就同我們姐兒不大對付,兩個人彼此間也沒少鬧出口角,今兒在閔家,那閔三小姐仗著主人身份沒少給我們姐兒下絆子,得虧閔二小姐是個明白人,三言兩語化解了去,否則這一趟可真是讓姐兒糟心了。」
燕大太太皺起眉頭:「一樣米養百樣人,閔家太太隨和開朗,閔二小姐知書達理,怎麼就養出了閔三這麼個不識大體的姑娘!原想著帶夢兒登門做客是去交友散心的,這下子可別起了反效。」
「也還好,」貢嬤嬤連忙寬慰,「那閔二小姐想是因主人家的總要將客人照顧周全,後來叫了我們姐兒說了會子話,方才老奴去姐兒房裡送桂花糖,細細瞧了瞧姐兒面色,倒也沒有什麼,想是被閔二小姐將那些不快給化解了。」
燕大太太這眉才略略舒展開了些:「所以說,這交朋友也是要精挑細選的,同聰明、明理的人結交,既能學著為人處事,又不至於很受委屈,夢兒這孩子就是心眼兒單純,把什麼事都看得太簡單,把什麼人都看得太表相,極易吃大虧,須得有個成熟些、懂理些的朋友帶著,這才能慢慢學起來。我看,不若以後帶著夢兒多去幾次普濟庵罷,上上香、禮禮佛、交交朋友,這心胸才能開闊。」
「太太說得是。」貢嬤嬤深以為然。
燕大太太端過盅子,對著已是半溫的桂花茶出了片刻的神,只作隨口地問了一句:「老爺還在外書房呢?」
貢嬤嬤面色有些複雜,低著聲道:「老爺適才讓一枝帶話過來,說是同僚請喝酒,已經出門去了,怕是今晚……不能回來。」
燕大太太艱難地將含在嘴裡的茶嚥下喉去,只覺得苦到胃都抽縮了。
初一十五,是正經夫妻同房的日子,在別人家,哪怕男人再寵妾室,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這兩天也是要去正妻的房裡報道的,更何況今天還是最該團圓的日子。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夫妻之間就變成了這樣的呢?從御島上回來之後?不,不是,要更靠前些,前到什麼時候?燕大太太有些混亂起來,她拼命地回想著追溯著和丈夫相處的每一個點點滴滴,他太忙,在家的時候很少,他每天有太多的公務要處理,有太多的應酬要對付,二叔在塞外,生活條件本就艱苦,俸祿寄不回家裡;三叔在書院教書,薪酬不少也不多,養活他自己倒是夠了;四叔無業,成天遊手好閒花錢如流水,老太太那裡對他又是有求必應——這麼一大家子,全靠他養活,老太太、她、三弟妹,雖然都是商賈人家出身,進門帶了大把的陪嫁,可也總不能用這陪嫁來養婆家,讓外人知道豈不要笑話燕家的男人。
他一個人,供著一大家子的吃穿花用,撐著一大家子的門面尊嚴,但凡有燕家人出現的場合,哪個官家敢不禮讓三分?他是燕家一族頭一個出仕做官的人,這些人的禮讓不是看著燕家宗族的面子,燕家宗族算什麼?不是種地的就是讀書不成的,那些世代為官世代清貴的人家哪裡會把你燕家這樣的宗族放在眼裡!人家看的,是他這個人,僅僅是他燕子恪這個人!
所以他太忙了啊,要為朝廷效力,要養家餬口,要交際應酬,要揣摩聖意防範小人,每日里回來再晚也還要看一會子書才睡……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把精力投放在內宅,內宅本就是女人的領地,是女人唯一擁有權力的地方,他給予了她足夠的尊重,極少插手她對內宅的管理和安排,讓她在下人的心裡建立起了足夠的威信,讓她人前人後、婆家孃家都風風光光……
可他和她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呢?燕大太太努力地想了很久,不是不多,而是……太過清淡太過自然,竟沒有一處能讓她銘心刻骨的地方。
燕大太太退而求其次,沒有銘心刻骨,那就想一想平淡相處。
他在的時候,她總是希望能和他多說說話,說些什麼呢?她喜歡把她今天是怎麼孝敬他的爹孃、怎麼打理他的內宅、怎麼教導他的孩子這些事細細地講與他聽,她需要他的認可,她需要讓他知道,她是個好妻子、好媳婦、好母親,她需要他多在意她一點,她需要讓他知道,他離不開她。
他呢?這個時候他會說些什麼呢?
燕大太太努力地想,她記得他也同她聊來著,只不過她認為那些只是他隨口說過的話,她都沒有很往心裡記。
他說過什麼呢?
她說:「潮哥兒的同窗過生辰,大家商量著比一比誰送的賀禮最好,我便將我陪嫁過來的一架纏枝花果金擺件予了他,足有尺高,把潮哥兒高興得牙不見眼。」
他說:「太過倚仗金銀,易成攀比。最好的未見得便是最貴的,用了心的方能見得誠意。」
這是在誇她吧,誇她用了心,讓兒子不至在同窗面前跌了面子。
她說:「春姐兒愈發能幹了,近幾日讓她幫著我打理中饋,絲毫不見錯處,原本行事上有些懶散的人,如今也能時刻提著精神好生辦事了,前兒採買果蔬的李河家的報賬少報了三文錢,都讓春姐兒一眼揪了出來,罰了一個月的份例,果是把那些粗心的給震懾住了,這幾日再沒有報錯賬的。」
他說:「水至清則無魚,人亦非無過聖賢。家業大,人口多,治理之要不在嚴苛到眼中不容沙,而在善於利用眾人之長處,規避眾人之短處,長短互補,環環相扣,交錯有序,通力協作。掌權者更應和光同塵、與時舒捲,於人,有寬恕之量,於謗,有忍辱之量,於忠言,有虛受之量,於萬事,有容納之量。驚春身為女子,宜柔不宜剛,宜寬不宜隘,剛極必折,隘則生戾,既失了大氣,又失了人心。」
說得多有道理啊,次日她便帶女兒去了寺裡上香,請了尊菩薩讓女兒供在自己房裡,向佛唸經,能排解戾氣,平和心神,傳出去還能博個善名。
她說:「波哥兒總想著同他幾個朋友出遠門去玩耍,實是不知天高地厚,外面危險重重,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怎知曉人世險惡,硬是被我強強摁下了。」
他說:「天高地厚,不是窩在金屋玉棟裡從書上看出來的,而是用一對肉眼一雙肉腳丈量出來的,老鷹教小鷹飛,亦不是牽著拽著馱著,而是直接將小鷹從窩裡丟下萬丈崖去。驚波已到了獨自承當風險的年紀,當適時放他去飛一飛。」
她聽了他的話,於是同意兒子出門去玩,給他配了二十名壯丁、兩個馬伕、四個貼身小廝、兩個廚子甚至兩個丫頭兩個奶孃跟隨。
兒子在外玩了一天一宿後安然歸來,她覺得兒子真的是長大了,真的是,會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