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馨是燕大太太的閨名。
怎麼老大夫妻兩個還分開著去做客呢?通常上門做客不都是夫妻共同行動的嗎?
「您二老都在這邊,我就順路過來看看。」燕子恪道。
老太爺沒再多問,心裡倒是挺高興,哪個老人不希望兒女時刻惦記著自己呀。
但是老人家忘了,皇宮、閔家、崔家,根本不在一個方向好嘛,哪兒來的順路啊!
燕子恪端著杯子往那邊桌上看了一眼,見他家小侄女兒正和別人家一位小姐碰杯呢,旁邊放著桂花清釀,那酒倒是不烈,還帶著桂花的甜香,是他昨兒讓人給崔府送來的,一共送了十壇,總能有那麼一壺分到他侄女的桌上。
收回目光來就去找崔晞他爹喝酒,崔淳一握著他手腕低聲和他訴苦:「內子近日瘋魔了,三天兩頭往外頭跑著玩去,家裡這一攤子事也不管,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幾個姑娘年紀又都還小,現在竟是全靠著暄哥兒打理中饋,我看著這樣下去可不行,我說的話內子又不愛聽,幾時請弟妹過來幫著勸解勸解,教她莫要每日不務正業……」
崔淳一雖算不上是妻管嚴,卻也是不大管得住自己老婆,不得已只能求助燕子恪,兩家是世家又是通家之好,崔夫人和燕大太太平日也聊得不錯。
「嫂子每日在外都玩些什麼?」燕子恪就問。
「還不就是同著一幫官太太們喝茶閒話,」崔淳一撓著頭,「逢年過節亦或有個宴請時聚聚也就是了,這還天天往外跑,家裡一大攤子事都不管啦?上有老下有小的,全都撇到一邊去了,一群連京城大門都少出的女人,哪兒來那麼多話可說?你瞅瞅,今兒她還要出去,一會子用過飯送走客人就要出門,說約了幾個老姐妹到尼庵裡住一晚去。」
「哪一個尼庵?」燕子恪問。
「聽說是普濟寺後頭有個普濟庵,前不久才建起來的,香火很是旺盛。」
「佳節裡去隨喜亦不是壞事。」燕子恪笑呵呵地寬慰道。
幾桌人說說笑笑吃吃喝喝,轉眼那一輪明月就升上了碧霄,撤去殘席,重新鋪擺上瓜果糕點,崔夫人便在那廂張羅著設香案,好教男孩女孩們一起過來拜月。
「男不拜月」的講究在正史上是清朝以後的事了,這個時代男孩子們也一樣要拜月,迎著月亮設上供案,供著畫了月神與玉兔的月光紙,擺上月餅、雞冠花、切成蓮花狀的西瓜,以及各色的時令瓜果如石榴、葡萄、紅棗、菱藕、柚子、芋頭、香蕉、柿子、花生、毛豆等等,下頭鋪了一地的蒲團。
大人們都只在桌旁坐著,笑著看年輕人們熱熱鬧鬧地跪了一地,男孩子們拜月,望的是早步蟾宮、高攀仙桂,女孩子們拜月,求的是貌似嫦娥、潔如皓月,挨挨擠擠地跪了,對著月神一拜再拜。
崔晞同燕七並著排,笑著對月許願:「望小七怎麼吃也不長胖。」
「這個願望太好了,」燕七拜下去,「望小四再也不生病。」
「望小七長樂無憂。」崔晞笑。
「望小四樂享年華。」燕七再拜。
「望小七……」
「你們這是要把月神累死嘛?」崔暄蹲到旁邊瞪著兩人,「還‘怎麼吃也不長胖’?別為難月神好嘛!」
「你許了什麼願?」燕七就問他。
「天天都有千金入賬。」崔暄美滋滋的揚起眉毛。
「想娶媳婦就和伯父說啊。」燕七道。
「……此千金非彼千金!是入賬!不是入帳!」崔暄直想一口狗血噴燕七一臉。
「你現在也沒少掙吧,聽說把私房錢藏在床下從東往西數第三塊地磚下頭了?」燕七問。
「……」崔暄額筋直跳地瞪向崔晞,「你偷看我藏錢了?!」
崔晞淡淡道:「還用偷看?進去一找就找著了。」
「……」崔暄抓狂,「找著就找著吧,你還告訴燕小七幹甚?!」
「怕你忘了啊,多一個人幫你記著更牢靠。」燕七道。
崔暄一口血噴出來,決定再也不理這兩個臭小孩了。
拜完月,將月光紙符連同紙紮的元寶和紙錢一起焚化,這場儀式才算完了,上過供的瓜果月餅取下來大家分食,如果月餅剩下了也不會就扔掉,收在乾燥風涼處,待歲暮時取出來閤家分用,謂之「團圓餅」。
這個時辰方是賞月的最好時候,大人們起身,在主人家的引領下前往府中最高樓賞月,孩子們有的跟著去了,有的則留在外頭燃燈玩兒。幾位七八歲的小少爺在小廝們的看護和幫助下撿來瓦片疊成七級寶塔的樣子,裡頭燃上柴禾,看上去四面玲瓏如同火樹,這樣的燈叫做寶塔燈,有求取生活平安之意。
小姐們燃的燈則更有趣味一些,比如鏤瓜作燈,其形似月,亦有素馨茉莉燈,燃起來香氣四溢,崔晞現給燕七做了一盞紅柚燈,用刀子在紅柚皮上雕刻出各種鮮花異草,中間安放一個琉璃盞,挑在手裡紅光融融花影森森,分外的漂亮。
挑燈遊園,聞桂賞月,這良辰美景令大家都玩得都十分盡興,最後一個節目是放天燈,眾人聚在空地處,手裡捧著黃紙紅紙乃至繪了花紋的紙糊成的孔明燈緩緩放上天去,仰著頭看,明晃晃一大片升騰起來,天際各處亦有成群成片的孔明燈先後飛昇,像是結伴遊弋的星群,眾人正看得入迷,卻見花園裡不知哪一處忽然飛起一個龐然大物來,夜色裡看不大分明,黑乎乎的好似一個碩大的球,球的下方卻用線懸著一盞綵綢輕紗扎就的嫦娥燈,外形是個惟妙惟肖的美人兒,腹內燃著燈火,將整個人照得通明,輕紗長絛繞在肘彎與腰間,飛起來衣袂飄飄,竟就這麼被那大球帶著一徑向著天上衝去,簡直就是嫦娥奔月的真實情形兒!
眾人不由齊齊驚呼起來,那紗燈兜不住風,是怎麼放上天去的?還有那個大球,它是怎麼能飄飛起來的?而且飛得還那麼快,比所有的孔明燈都快都高,轉眼就上得了九霄去,伴著風騰雲駕霧,遠遠地彷彿都能聽見街上的人群也在跟著驚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燈牢牢地吸引住了,直到看著它漸漸飛入了月亮裡,彷彿就停在了上面衝著人間招手笑,碧海青天夜夜心,這一剎,每個人的心中似乎都憑添了一抹幽情與溫柔,忍不住在人群中尋找自己另一半的身影。
燕七和崔晞從桂花林裡鑽出來,落了滿頭滿身的桂花瓣,「可真好,」燕七仰著臉,花枝抖落的晚露粘在睫毛上,「你成功了,崔大師。」
「成功的第一步,」崔晞也仰著臉,眼底映著星,「幾時它能帶著我飛上雲霄,幾時才算真正的成功。」
「身未動,心已遠,」燕七道,「只要心是自由的,身在何處都不是束縛。」
「說得好。」崔晞笑著收回目光,「如此我也不必直上青天去了,只要能追上你的心,我也就自由了。」
「不必追啊,」燕七道,「我一直都在你左右呢。」
崔晞笑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入鼻的不是鬢角肩頭的桂花香,而是一股冷沙沙的清霄的味道,是站在雲端,自由逍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