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涼夜

京都寸土寸金,這樣一座小宅子的價值,放到別處能買五倍甚至十倍的大宅院,結果送宅子的沒當回事,收宅子的也沒受寵若驚,好像送的不是房子而是一條從街邊小攤上買的小手絹兒,芝麻蒜皮兒大的一件小事,連眉毛都不值得挑一挑。

「碧紗櫥裡有鮫人衣。」燕子恪指了指竹簟上面。鮫人衣就是古人的游泳衣,鯊魚皮做的,又滑又輕又利索。

「能帶朋友來玩兒嗎?」燕七問。

「你做主。」燕子恪道,從懷裡掏了門鑰匙遞給她,黃銅鑰匙上還帶著鑰匙環,環上拴了條水晶小金魚,魚肚子裡飽飽灌了一汪藍色透明的水。

一連串的煙花忽然在夜空裡綻開,遠遠的天際升起一大片通紅的孔明燈,七夕的夜市比之過年的熱鬧也不遑多讓,城中許多地方甚至還開了百戲表演,一枝從外頭打探了一番後回來彙報,說是街上正有一隊舞燈班子經過,邊舞燈邊遊街,回府的必經之路已經讓遊人堵上了,大概還要鬧上許久才散。

伯侄倆也就沒急著回家,坐進碧紗櫥裡一邊搖著扇子納涼一邊賞星賞夜。

「這楓樹樣子有些怪。」燕七指指沿著院牆種的那片楓樹。

「東海以東有個小島國,」燕子恪告訴燕七,「樹種是從小島國買來的,喚作‘四季火焰楓’,從春到秋,葉子都是紅的。」

「你去過那裡嗎?」燕七問。

「年輕時去過。」燕子恪道。

「現在也不老啊,幾歲才算年輕?」

「呵呵……」

「和玄昊流徵一起去的嗎?」

「嗯,趁著避暑假,我們搭乘了一條去往那島國行商的商船,約有十數天的海上行程,中途經過了東海列島,那些島比千島湖的島要大許多,其中有一座上只有岩石,層層疊疊,顏色如同彩虹,遠遠看著,映著頭上雲,腳下海,甚而有星星閃閃的光,仿似琉璃仙境。流徵便道:‘若有機會,我們去那島上建房子,不用木不用磚,直接在那岩石上挖出石穴來,我們把山掏成弧形,像是真正的彩虹一樣兩端立在地面,身子懸拱在空中,房子就挖在虹弧上,待海上有搭客的行船遠遠地看到我們,定會以為我們是住在了彩虹上的仙人’……」

「真好,聽起來像是丹霞地貌。」

「丹霞地貌是什麼?」

「就是像彩霞一樣的岩層地面。」

「喔,莫不是取自曹丕的《芙蓉池作詩》:‘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這一句?」

「那就是了。那些島全是這樣的嗎?」

「千奇百怪,各具特色。譬如另一座島上有巨大的間歇泉,每隔片刻便會噴出數十米高的泉水來,大家將那島叫做鯨魚島,不成想其後我們便在海上遇到了真正的鯨魚,先還只有一頭,突地從海里躍起來,重重地落回去,眾人又驚又笑,正圍在船舷上看稀罕,忽又有兩三頭從海里躍了出來,再其後越來越多,足有上百頭,此起彼落,掀起遮天蔽日的浪濤,眾人都嚇住了,瘋狂地在甲板上逃躥,船員們拼命劃漿,卻甩不開那些鯨魚,上百頭的鯨就這麼一路追著我們,在身後形成一條磅礴的鯨隊,所有人都躲進了船艙,唯有我們三個站在船尾將這罕見奇景從頭看到了尾,玄昊只顧著大笑,險些被顛簸的浪拋下海去……」

「好威風!有鯨群做海上護衛隊呢。」

「玄昊為此欲將字改作‘掣鯨’。」

「當什麼講?」

「杜甫《戲為六絕句》有云:‘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意為才大氣雄。」

「後來為什麼沒改呢?」

「三友洞中的石上已刻了‘玄昊’二字。」

「的確,劃了再刻就不好看啦。」

「實因‘掣鯨’筆畫數太多,刻起來費力。」

「……」

「倒也託了那鯨群的福,原本那一片海域時有海盜出沒,倒教我們平安渡過。」

「比起鯨群來,海盜之禍更是兇險呢。後來沒有再遇到危險嗎?」

「人禍雖避過,天災卻難免。最為驚險的是遇到了風暴,偌大一艘商船在風暴中便像一片殘葉,被巨浪高高拋入空中,落至海面時震暈了好些人,船長和船員們當即便放棄了抵抗,抱著桅杆聽天由命,我們三人便去了食倉,將船上的好酒烈酒全都開啟,而後就坐在甲板上捧壇對飲……由島國登岸時被那船長揪住索賠了三千兩銀子,趁他轉過身清點破碎的酒罈的功夫,我們拔腳便跑,他硬是帶著船員追了我們十幾條街……」

「後來追上了嗎?」

「後來我們躲到了水田裡,從頭到腳糊滿泥,躺在田中一動不動,那船長船員從我們身邊跑過去,硬是不曾發現。」

「這法子好,像變色龍。」

「變色龍?」

「一種長得像蜥蜴的動物,身體的顏色會根據身邊的環境變化,比如趴在樹葉間就會變成綠色,趴在枯枝上就會變成棕黃色,能夠起到很好的偽裝作用。」

「喔,有意思。如果趴在彩虹岩石上,會不會變成七彩的顏色呢?」

「應該不會吧,顏色太多它大概就要糊塗了。」

「喔。它是為何會變顏色的呢?」

「似乎和皮膚有關,就像人一害羞臉就會紅,一害怕臉就會白,它受到驚嚇或刺激的時候,皮膚就會變色。」

「喔,這樣。安安懂的不少。」

「是吧。」

「呵呵……」

「後來你們在島國上都玩兒什麼了?」

「後來我們先去了當地最高的塔,站在塔頂向下望,看到了一處奇妙的所在,從塔上下來便直奔了那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