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玥說的是青春期反應。
充滿著迷惘、青澀、甜蜜、酸酥、朦朧和美好的青春期。
至少本該如此。
燕七抬眼,望向陰沉天空的盡頭,盡頭烏雲懸垂,憋了一整個夏天的雨,終於要來了。
日曜日,大雨傾盆。綜武比賽卻不會因此而延期,只是觀眾卻還沒有到對一個書院的綜武隊忠心耿耿的地步,再說下著大雨能見度也低,所以今天場邊的觀眾少得可憐,崔晞,燕九少爺,陸藕,一個也沒來。
陸藕畢竟是個閨秀,頂風冒雨地觀看一整場綜武比賽的話身子骨可受不住,崔晞也是一樣,那位才剛中暑大病一場,身上還沒好利索,燕九少爺更不必說,頭上還裹著紗布呢,所以燕七和武玥再三叮囑了,誰也不讓來,都老實在家歇著吧。
女子隊的比賽就在這樣孤涼涼的現場氛圍中開始了。
錦繡的隊員們在謝霏的帶領下迅速衝出己方陣地向著對面奔襲,速度最快的當然是雙方的馬,當錦繡的其他隊員衝到楚河漢界處時,雙方的馬已經交手了數個回合,然而如同上次對陣一樣,蘭亭的馬十分強力,先就把錦繡的二馬給斬落了地面。
燕七和謝霏從衝出己方陣地的一霎那就已搭箭上弓,分取對方一馬,雨幕對於雙方的阻礙是等同的,射箭的不易瞄準目標,目標也不易看清箭來的方向,於是謝霏的箭略有偏差,原是奔著對方的心口五分處去的,因著雨的影響只射中了對方軀幹,而燕七的箭卻是準而又準地射中了對方的心口,直接瞬殺對方一馬。
蘭亭的隊員極善奔跑,在錦繡還未衝入敵陣前就已經悉數殺至了楚河漢界,雙方全部的進攻隊員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此處,在鋪天的雨幕中展開了艱難而又激烈的廝殺。
燕七沒有在蘭亭的隊員裡看到秦執玉的身影,她是蘭亭的車擔當來著,不過依稀記得她曾說過她被選入了蘭亭的終極隊,想來是要在後面那場終極隊之間的比賽中才會上場了。
雨幕中的亂戰是真的很亂,雨水泥水將雙方隊員弄成了泥人,連彼此身上的甲衣都有些難以區分,一幫原本白白淨淨嬌嬌嫩嫩的千金閨秀們此刻就像一幫鄉野毛頭小子般廝滾在了一處,尖喝聲不斷,卻沒有一個呼疼喊痛的,頭髮散亂了,口鼻進泥了,照樣玩兒著命地拼殺,燕七突然喜歡上了這個叫做「綜武」的比賽,它不僅僅提供了一個近似男女平等的舞臺,它還讓這些無法像男人那樣去見識大世界從而能開闊心胸的深閨女子們有了一個發洩鬱氣的地方,否則每日每夜地窩在那一小方宅院裡,怎麼能夠不滋生陰抑之氣,怎麼不會靠算計別人來謀求自己身心暢快呢。
這才該是青春。
這才該是女人唯一的戰場。
燕七開弓搭箭,四十斤拉力的新弓,帶著難以抵擋的強勁一次又一次地射向目標,一次又一次地瞬殺對手,當謝霏深入敵營取到了對方將符、令場邊升起錦繡的旗幟的時候,女孩子們一個個都累得癱倒在了泥地裡。
「幹得不錯。」一位師姐坐在地上衝著燕七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今兒這一場苦戰,多半虧了這個小胖……咦?不那麼胖了啊,減肥了?
燕七過去把隊友一個個從地上拉起來,雙方隊員在場中央站隊致禮,然後回往各自的備戰館。見女孩子們泥人兒似的進門,男生們都笑了:「怎麼樣?很難打吧?」
「贏了就行了唄。」女孩子們急匆匆地進了更衣室,這副樣子實在太狼狽,就算她們再大大咧咧也是不大習慣被男生們這麼看著。
燕七最後一個往更衣室走,才到門前就被人從後頭拽了一把,緊接著一個水囊就塞進了手裡,轉頭看時見元昶已經大步地跟著男生們往外面走了,拔開水囊的塞子,見裡面騰騰地冒出熱氣來,聞一聞味道,是薑糖水,喝了發汗驅寒,防傷風的。
女孩子們梳洗一番換過衣服,坐到外頭備戰室裡等著男生們的戰果,約摸過了一刻的時間,外面嘩啦啦地響起腳步聲,鄭大如頭一個進來,像是一頭泥熊,唬得女孩子們嘩地一下子站起身就往旁邊躲:「鄭大如!你甩了我一身泥點子!」
鄭大如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還未待說話,後面又跟進來一群泥人:「閃開閃開快閃開!泥都流到嗓子眼了!誰借我口水漱漱口?!」
「我肚臍兒都讓泥糊住了!」
「沒看我這一走一滑嗎?鞋裡頭全是泥,害我和那蘭亭的兵對捅時險些滑倒親他臉上!」
「哈哈哈哈,你指定是瞅著人家生得好了,禽獸,男人都不放過!」
嗚哩哇啦一番嘈雜,顯見是贏了,個個兒都還帶著興奮,故意甩著身上的泥,唬得女孩子們連躲帶嗔。
「快去更衣。」武珽最後笑著下令,一幫人鬧鬨鬨地擠去了更衣室。
從更衣室裡出來時,一個個已經恢復了人模人樣,只是頭髮裡還有沾著泥的,只能回家再沐浴,這會子不得不生忍著。武長戈照例做賽後總結,三言兩語完事,眾人解散回家。
元昶第一個竄出門去跑了個沒影兒,武珽笑呵呵地瞟著燕七,待燕七走過身邊時歪著頭問她:「又怎麼了?冷戰啊?」
「操心太多會長白頭髮。」燕七道。
武珽笑著一指燕七手裡的水囊:「這東西給我,我替你還他——你方才在場上的時候人家可是怕這水涼了一直揣在懷裡焐著呢。」
「啊,那你替我謝謝他。」燕七把水囊遞給武珽。
武珽接了水囊,忽然壓下頭來低聲和燕七道:「我聽說那個姓秦的丫頭退出了蘭亭的綜武隊,和你有沒有關係?」
「啊。」燕七道。
「少裝糊塗,」武珽挑著眉毛眼含深意地看著燕七,「我有個好友也去了御島,說回來之前那個晚上看到了你和秦執玉拿著弓箭去了樹林子裡,之後就看見她失魂落魄地從林子裡出來——秦執玉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除非是敗到毫無還手之力,否則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心灰意冷連綜武隊都退了?」
「所以呢?」
「所以,」武珽笑著盯住燕七的眼睛,「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真正功夫怎麼樣?」
「你十二叔會抽死我吧。」
「關十二叔什麼事?」
「你要是也退社的話綜武隊可就損失了一員大將了。」
「……我現在就想抽死你。」
這場雨當天晚上就停了,第二日天氣晴好,全城人民在這樣一個清新又晴朗的日子裡迎來了一個最為浪漫的節日——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