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潰敗

幾刻之後,她就這麼狼狽不堪地跪在了階下,像是一隻喪家犬。

他無需猜測這幾刻內究竟發生過什麼,他只需要讓最在乎他的人放心,就好。

燕九少爺慢吞吞地衝著他姐做了個鬼臉。

月華初盛,輕輕地柔化了她的眼角眉梢。

經過秦執玉身前時,聽見這個人啞著聲音道了一聲「對不起」,然而燕家伯侄兩個誰也沒有理會,燕子恪只管平平常常地問他侄女:「晚上想吃什麼?」

「能讓御廚房給做血豆腐湯嗎?」燕七一邊問著一邊轉身跟著她大伯往回走,燕九少爺就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順便插個話:「我不喝。」

「別任性,吃哪補哪。」他姐說。

「所以你才每天早上都喝牛乳的?」

「……」

「可見並無什麼效用。」

「什麼仇什麼怨?」

燕子恪:「呵呵呵呵。」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入了夜色中。

秦執玉頹敗地癱坐在地,方才的滿腔怨恨突然一下子潰散無蹤,剩下的只有狼狽和茫然。

當差距大到無法迄及甚至無從想象,仇恨就顯得分外可笑,所謂的傲骨更是一吹成渣。

……

篝火會燕家伯侄仨自然不會再去,徑直回了飛來閣。燕子恪沒有過問燕七和秦執玉的事,三人吃了飯就都各自早早回了房,對於御島上的最後一夜,誰也沒有什麼留戀珍惜之情。

次日一早起來,收拾妥當就往御島的碼頭上去,眾臣子及家眷齊齊地等在附近,待皇帝的御駕先登船,大家才能夠尾隨其後登船返程。

燕七同頭上纏著紗布的燕九少爺立在陰涼裡,忽而察覺似有兩道目光向著這廂注視,偏臉看過去,卻見是元昶,正飛快地轉回頭把眼睛望向別處,然而僵硬挺直的背脊和攥得緊緊的拳卻將少年複雜又青澀的情緒曝露無遺。

「你又刺激他了?」燕九少爺似笑非笑地問。

燕七沒有說話。

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地付出代價的過程,而若論代價,誰還能比她付出的多?

經過一段風平浪靜的回程之旅,燕家三口終於邁進了自家大門,顧不得日頭正當午,先往上房去給老太爺老太太請安,一路走過去,燕七吸引了不少僕婦的目光。

「七丫頭瘦了。」關心完燕九少爺頭上的傷之後,燕老太太才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這個一向在家沒什麼存在感的孫女,驟然發現自己平時真的是有點忽視了這個總是不聲不響的孩子,否則怎麼今兒才發現這丫頭生得也是不比小五差呢?

「島上好玩兒嗎?」不由得柔和了眉眼笑著問燕七。

「好玩兒。」燕七答,從懷裡掏出一串佛珠來雙手呈給燕老太太,「島上黃藤結了籽,小九說這籽叫做‘星月菩提’,是用來串佛珠的上佳之物,我們挑了品相好的打磨加工,孝敬您玩兒。」燕子恪坐在旁邊呵呵地笑。

燕老太太高高興興地接過來,湊在眼前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御島上的產出,果然品相極好,你們姐弟倆也是費心了。」邊說邊當場戴在了腕子上。

那廂燕九少爺也正讓水墨雙手捧了一根藤杖奉給燕老太爺:「御島上生著藜蔓,足丈高,孫兒見其形偃蹇如虯龍,選截了其中一段給祖父當杖使。」

燕老太爺接過來拄在手裡,在廳中走了兩圈,一手拈鬚滿意地眯起眼來:「‘眡爾如良朋,出處常相從。渡水逾萬折,穿雲或千重’,好杖。」

「七姐兒和九哥兒向來最懂事,這一趟出去再回來,愈發像了大人兒,」燕大太太柔聲笑著,「只是莫非那島上的伙食吃不慣?七姐兒竟瘦了這麼多。」

聽來是關心,然而心重些的難免不多想了去——跟著你們大伯去御島上還能瘦,這潛臺詞不就是指責你們大伯沒好生照顧你們嗎?這是想打誰的臉呢!

沒待燕七答言,燕九少爺那廂偏過頭來慢慢地笑:「御島上往來交際繁多,天天走動應酬,想不瘦也難。說到應酬,倒是有不少人問五姐怎麼沒去,想來都是五姐的好友,我們也少不得解釋一二,告曰五姐在家中服侍祖母,如此酷暑長晝,做晚輩的理應奉守長輩榻前,時時為長輩消煩解倦、執扇遞茶才是……那些人方才不再追問,倒教人好生羨慕五姐的好人緣兒。」

這番話不緊不慢地說完時,燕大太太臉上的笑已經有些發僵了。她自己的女兒她難道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兒?整個暑假待在家裡甭說侍奉燕老太太榻前了,那丫頭就連自己的房間都懶得往外多邁一步——外頭多熱啊!屋裡多涼快啊!從抱春居走到四季居去,別說頂上太陽直曬了,就是地面兒都被烤得燙腳底兒!誰沒事樂意往外跑啊!

燕老太太聽見這話,再一聯想五丫頭那懶樣兒,心裡頭能痛快嗎?燕小九這是當面下蛆明擺著噁心人呢啊!他就知道燕五在家會是什麼德性,故意挑著這點作文章,你能說人家說得不對嗎?

這真是打臉不成反被打,人家這耳光抽得還比你響比你脆。

燕大太太還欲說些什麼,聽得旁邊丈夫手上的茶盅蓋子輕輕一響,餘光裡瞥見他漫不經心地理著自己的袖口,往年從御島上回來,他總會從那袖口裡取出送給她的禮物,可是今年……什麼都沒有,空空的,連御島上的風都不曾帶回來一絲。

燕大太太垂下眸子,指尖有些微涼,是誰在屋裡放了太多的冰?難道不知道十指連心麼……

燕家伯侄回府的當日,正好也是請安日,晚飯的時候各房的大人孩子們都齊聚在四季居,也算是為伯侄仨洗塵接風了。飯桌上大家關注的焦點無非有二,一是燕九少爺頭上的傷,二是燕七的減肥成效。

燕五姑娘算是恨上了燕七,一頓飯下來要麼看都不看她一眼,要麼就恨恨地瞪她,誰讓這位不僅頂替了她去御島的名額,且還竟然瘦下來了呢!

「七妹瘦下來可比以前看著漂亮多了。」她四哥燕四少爺正沒心沒肺地誇著燕七。

「四哥也比以前結實了。」燕七也誇他。

「那是當然,我這個避暑假裡可是天天練騎射呢!」燕四少爺一拍胸脯,「爹已經答應今年隨皇上去秋圍時帶上我去了!」

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去皇家圍場狩獵,屆時京中武官們統統隨行,並且可以攜帶家眷一併參與打獵,燕子恪雖然是文官,年年也都會被皇上召去圍場伴駕。

「那你加油。」燕七道。

「聽說今年狩獵比賽能獲得前五名的官眷,可以成為箭神的座上賓,去到他府中做客,順便請教他箭法哦!」燕四少爺目光閃閃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