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雲衣

「啊,我就不去了,」燕七搖手,「我減肥呢,不吃肉和油腥兒,去了看著大家吃,多受罪。」

「瞅你這出息!」元昶好笑,不由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半晌,「別說,你這一陣子還真是顯瘦了,四個下巴變成仨了。」

「……我這不是下巴是千層餅吧?」燕七無語。

「哈哈哈,管你是什麼,反正篝火會你跟我一起去!我教你喝燒刀子!」元昶笑道。

「我直接吞刀行嗎?」

「還敢亂吃,不減肥了你?!」

「……」

不管減不減肥吧,燕七總歸還是得去,皇上做東,誰敢不給這個面子。臨去前先打扮,燕七幸福又憂傷地發現自己所有帶來的衣服都穿不了了——真瘦了,不是衣服,是人,二十天裡瘦了將近十斤,已經是相當狠的幅度了,節食、跑步、攀巖、游泳、被熊孩子收拾,果斷是最有效的減肥套餐。

實在不行就只能穿這幾天跑步時穿的短褐了,反正運動服寬鬆一點是正常的,但是去吃吃喝喝穿成這樣真的好嗎?搞不好會被認為是準備大展手腳狠狠吃窮皇帝來的。

正和煮雨對著攤了一床的衣服糾結著,就聽見有人在外敲門,見是一枝,恭恭敬敬地立著,手裡託著個包袱:「老爺給七小姐的。」

開啟包袱看時,是一套新做的衣裙,天蠶絲,月白底,清清淺淺似有似無地暈染出一幅雲海驚濤圖,裙襬上還有兩句瀟狂草書:眼前滄海小,衣上白雲多。

頭髮綰成花苞髻,只插一支白玉雲頭簪,腰不懸玉,任輕絛垂膝,清清爽爽地從房裡出來,煮雨看得驚喜:「姑娘,真漂亮!」可具體哪裡漂亮呢,煮雨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自家姑娘真是太配這身兒衣裳了,看著乾淨又暢快,吸一吸鼻子,就彷彿聞到了清霄的味道。

到了該出門的時辰,燕九少爺先等在了樓梯口,揣著袖正賞落日斜暉,餘光裡就多了道悠悠涼的影兒,慢慢轉頭看過去,定格成夕陽下的剪影,直到他姐走到跟前,這才垂了垂眼皮兒,復又抬起,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真要這麼男扮女裝地去?」

「……」

「衣服不錯。」

燕七難得被她弟表揚,抬手在人家腦頂上蓋了一把,被她弟嫌棄地揮手拍開,轉頭往樓下走,沒帶煮雨和水墨,因為參會人數太多,又有宮中專門派下來的侍女和小公公在現場伺候,主子們也就不必帶著下人們過去添嘈雜了。

燕子恪還沒有下班,官眷們先去會場,家裡頭當值的要等下了班回家換過衣服才能去。

說好了要來叫著燕七一起去的元昶卻沒有出現,燕七也沒有等,反正在會場總能見到,姐弟倆不緊不慢地往做為會場的東邊河灘上去,待將要走到時,夕陽已經完全落下了水平面。

東邊的河灘皆是細細的沙子鋪就,篝火就架在這沙上,將近一人多高的柴禾垛足有十幾垛,沿著河灘每隔數十米一字排開,燃起的火焰將近三層樓高,映得旁邊的湖面一片紅光燦燦,這情形兒直讓眾人未等到開宴就已經先嗨了,興奮地圍在火堆周圍嬉笑玩鬧。

河灘的內側正有十幾名太監模樣的人在擺著長條案,案上一盆盆一盤盤地堆著各色水果點心和處理好的生肉,又有十數名較壯實的太監正排著隊抱著酒罈子往這廂來,侍女們則拎著盛有香餅的籃子挨著個兒地往火堆裡投放。

待各色食物都擺放妥當之後,又一隊人遙遙地從行宮的方向走過來,近前看時見是拿著各式樂器的宮廷樂伎,還自帶了大地毯,找了個不妨礙這幫貴人宴飲玩鬧的地方鋪展了坐下來,整頓一番就開始了吹拉彈唱。

有了背景音樂的襯托,氣氛更是輕鬆愉悅,篝火旁也都鋪好了毯子,人們迫不及待地呼朋喚友圍火而坐,有人已經是等不及先用長竹籤子串了生肉在火上烤起來了。

燕七和燕九少爺挑了離樂隊最遠、最靠邊的那堆篝火,這裡距擺食物的條案也遠,因此並沒有多少人,只有那麼三五個,隔火而坐,悠悠閒閒地聊著天。

「想吃什麼,我去拿。」燕七問燕九少爺,以這貨的性子肯定是不會跑去那邊的桌上拿上塊生肉就走的。

「熊掌。」燕九少爺隨便說了一個。

「excuseme?」

「再不然鵝肝。」燕九少爺知道燕七那句的意思。

「挑食不長個兒知道嗎,就雞屁股吧。」燕七起身往那邊去了。

燕九少爺手肘支在膝上,一手託著下巴看著他姐的背影。

人一瘦,走路的姿勢都變了。

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不經意地會扭腰擺臀,她走起路來既輕又穩。

輕得像雲,穩得像山。

好半晌才回來,手裡拿著已經串好肉了的籤子,不出所料地,都是燕九少爺愛吃的,當然不會有雞屁股。

另一手拿著用竹筷插的削切好的水果。

才剛遞到燕九少爺手裡,就聽得有人在遠處撕著老鴨嗓叫:「燕小胖!竟然沒等我自個兒跑了來!」扭頭看過去,見元昶已是大步向著這廂奔來,身上還挎著個什麼東西,見面先狠狠在燕七鼻子上捏了一把,然後才瞟一眼,又瞟一眼,再瞟一眼地在燕七身上打量,「咳……你今天……這衣服還挺漂亮……那什麼,燕小胖!你為啥沒等我!?」

「啊,你這不是認識路嗎。」燕七道。

「——我又不是因為這個去找你!」元昶瞪她,從身上把挎著的東西拿下來,「我之前不是答應了送你一張我師父親手做的弓嗎,我是給你送弓去了,結果你這笨蛋也不等我,害我還得拿著弓到這兒來!喏,柘木的,四十斤,我跟你說,我師父做的弓,絕對是天下最好的弓,你可得好生保養,別弄丟弄壞了!」

「好的,謝謝,你費心了。」燕七伸手接過,正待細看,卻突然由橫刺裡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將這弓給奪了過去。

「秦執玉?!你幹什麼你!」元昶惱火地瞪向來人,「把弓還回來!」

秦執玉拿著弓向後退縱了三四步,眉目俱冷地也瞪著元昶:「元昶!我求了你好幾次,想要請你師父給我做張弓,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這會子憑什麼給姓燕的做?!」

「我樂意給誰就給誰,關你個屁事!」元昶火大地一伸手,「還回來,秦執玉,別再逼我動手。」

「你——你以為我不敢還手?!」秦執玉早忍不得了,劈掌向著元昶攻來,元昶一偏身輕鬆閃過,伸手去搶秦執玉手裡的弓,秦執玉的功夫也不是白練的,騰身堪堪避過,兩個人就在當場你來我往地動起手來。

燕七看著燕九少爺面無表情地將手裡被濺上因那兩人過招而揚起的細沙的肉丟進了火裡,便和他道:「換個地方吧。」

燕九少爺也未多言,起身撣了撣衣襬,和燕七準備往遠一點的篝火旁去,卻誰料正逢此時,秦執玉那廂眼看爭不過元昶,驕橫的性子上來,拋手就將那張弓丟了出去,冷聲喝著:「這弓你不肯給我,那就誰也別想要!」

弓是丟向篝火堆的,不成想燕九少爺這當口正從毯子上站起來,弓身正砸在額角,秦執玉這一丟是生怕元昶飛身去搶到,因而用足了力氣,將毫無防備的燕九少爺砸得向著火堆的方向一個趔趄,險些就跌進火裡,幸好旁邊的燕七反應快,一把從後頭將他攔腰箍住,待扶他站好,卻見已是滿臉滿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