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星火

「先生會說這象身上不該有字的吧……」燕七委婉地道。

「無妨,讓人給長生把這二字紋在身上就是。」她大伯不以為然地道,「你們先生若是不信,我帶他去宮中看。」

……這是重點嗎……

「沒出去走走?」燕子恪在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隨手端過燕七的杯子,將杯裡的薄荷茶一飲而盡。

「沒有。」燕七轉身去端桌上的茶壺過來給燕子恪添茶,煮雨那丫頭西瓜吃多了又在淨室裡長蹲,這會子還沒出來。

「莫怕,行宮之外沒那麼多規矩,想玩就去玩,」燕子恪又一氣兒喝了半杯,看了看燕七,「中午睡足了麼?」

「睡足了。」燕七道。

「那今晚遲些睡。」燕子恪放下茶杯,起身在燕七腦瓜頂上撫了撫,而後道了一句,「我們去玩兒。」

我們去玩兒。

大概沒有哪位到御島上伴駕的家長敢對自己的孩子說出這句話吧。

吃過晚飯,伯侄三個閒聊了一陣子,燕子恪便去了書房辦公,燕九少爺回了自己房間看書,燕七寫字帖。

來到御島上的第一個夜晚,每一戶官家都小心謹慎,不敢放鬆,整座島上一片安靜,除了皇帝的行宮內燈火通明之外,島上的各館各處都早早便熄了燈,人無語,鳥不驚,星斗漫天,湖波微漪,萬籟俱寂。

朦朧的星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不緊不慢地緣山而行,穿過精植細養的芳樹瓊花,撥開閒生漫長的藤蘿蔓草,涉過清溪,跨過竹橋,眼看便要撞上前面一隊巡夜的侍衛,便見大的將小的手一拉,偏身鑽進了一道山縫,憑空就這麼消失了身影。

山縫很窄,外頭有藤蔓遮擋,便是白天也極不易被人察覺。燕子恪這樣的身形也只能勉強通過,燕七稍顯困難,幸好年紀還小,縱是身上肉再多也是有限,再把氣一吸,就硬是跟著燕子恪擠了進去。

好在這段崖縫並不長,十幾步過後陡然一寬,雖然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見,但腳下卻很是平坦,再走一段之後人已經可以甩開膀子大搖大擺地前行了,前面也漸漸透出些許微光來,夾著些潮溼的水氣。

燕七跟在燕子恪身後,被他高高大大的身形擋住了視線,直到他忽然一偏身讓到了一邊去,燕七方知道他們已經從崖壁縫中走了出來,然而這是來到了何處呢?燕七的瞳孔裡映出了漫天星河。

成千上萬顆星嵌在伸手可及的頭頂,清熒熒的光朦朧又溫柔,星河的下面是水,水面倒映著星光,於是上下兩片星河連成了一體,成為了浩瀚無垠的瑰麗宇宙。

「來。」燕子恪招呼燕七,向前走了幾步,水邊停著一條竹筏,邁上去,解開縛筏的繩子,用腳輕輕一蹬水岸,筏子隨著水波緩緩漂了開去。

燕子恪在筏子上躺下來,頭枕著雙臂,燕七躺在旁邊,如法炮製,星河搖曳起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處都是星,到處都是光,整個世界彷彿一瞬間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筏子上的他們兩個人,就這麼漫無目的,就這麼悠然隨意,就這麼無悲無喜無慾無嗔地漂流在靜寂的宇宙時空中。

「喜歡這兒嗎?」過了良久良久,燕七才聽得燕子恪說話,清淡的聲音迴響在星光間。

「特別喜歡。」燕七道。

她聽見燕子恪在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輕微地在呼氣,半晌方又淡涼涼地道:「這個地方,是我同玄昊流徵發現的,那個時候這座島還只是個無人的野島。」

玄昊,流徵,這兩個名字燕七並不陌生,是三友洞裡與燕子恪一起刻下名字的那兩個人,是他的結義兄弟,三兄弟中的一個被另一個出賣,滿心怨恨地寫下了遺言。

「這個洞叫做藏星洞,是流徵起的名,」燕子恪的聲音始終淡涼,聽不出這話裡是否有著懷念亦或是諷刺,「這個洞,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每年的避暑假時,我們三個都會到這島上小住幾日,每個晚上都要到這藏星洞裡來賞‘星’。」

「可這筏子太窄,躺不下你們三個吧。」燕七找了個奇怪的著眼點。

燕子恪笑起來,「我們不用筏子,」他說,「我們下水,身上拴著氣囊,仰面浮在水上。水裡涼快,還會置一張無腿的凹槽小几,放上酒,一邊遊一邊賞‘星’一邊喝酒,喝多了就唱曲兒,一唱曲兒,星就飛了。」

「可真好。」燕七道。

「呵呵……」燕子恪低啞著聲音哼了一句什麼,燕七靜靜聽著,聽他的聲音漸漸明晰起來,竟是在唱曲兒,「……雲海天涯兩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

漫天的星,動了,緩緩地飄揚起來,像是一場星的暴風雪,旋舞著,升騰著,飛揚著,席捲著,鋪天蓋地,星團繚亂。

一顆星落在燕七的鼻尖上,照亮了她的唇與眼,有了光的勾勒與影的修飾,這張原本肉乎乎一團稚嫩的臉忽然有了清晰的線條,遠山眉上楚天闊,靜水眸底碧雲深。鼻尖秀挺得太過清寂,唇線柔軟得太過淡然。這張臉上從來沒有笑容,卻並不是因傷苦澆心而難展胸懷,是因為經歷過滄海千帆,沉澱過後便成了波瀾不驚。這張臉,是靜水流深,是聞喧享靜,是空山鳴響,是見慣司空。

燕子恪伸手,將燕七鼻尖上的這顆星輕輕拈下,放它慢悠悠地飛回星群,「安安……」

「嗯?」

「到你了。」

到她唱了。燕七想了想,開口清唱:「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夏夜裡,夏夜裡,風輕吹。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讓螢火蟲給你一點光……」

除了燕七身邊的這幾個人,也許再不會有人知道她有一副好嗓子。只是她的聲音太過涼澈,以至於連這首原本充滿暖意的歌兒從她口中唱出,都顯得清孤落寞。

「……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我的心,我的心,還在追。城市的燈光明滅閃耀,還有誰會記得你燃燒……光亮……」燕七閉上眼睛,星塵與時空的洪流在四周瀰漫包圍,光輪變換,霜凋夏綠,另一個漫天螢火蟲的夏夜,她這樣地躺在草地上,這樣地哼著這首歌,她的旁邊,也這樣地躺著一個人。

「螢火蟲,還有人歌頌這麼可悲的東西。」這個人笑,「不過有一點這歌兒沒唱錯,窮它一生所發出的那麼一丁點兒光,渺小,可憐,又可笑,不會有人在意,更不會有人記得。所以做人不要像螢火蟲,亮過一回就死,是再蠢不過的事。」

「那麼你想做什麼?燈嗎?」她問。

「燈?白天就滅了,還要受制於人。」這個人笑得滿目囂張,「要做就做火,做焚山大火,讓每個人都驚訝,每個人都畏懼,每個人都束手無策。」

焚山大火,他做到了。

燒得人人生畏,燒得面目全非。

燒燬了夏夜,星空,草地,燒死了渺小可悲的螢火蟲。

「……短暫的生命努力地發光,讓黑暗的世界充滿希望……」她在黑暗裡哼著歌兒,有什麼靠近了她,她以為會是一記動人心絃的笑,亦或是一個不再讓她百年孤寂的擁抱,可她得到的卻是一支冷箭,直透心腔。

燕七睜開眼,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