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惡意

「比起二樓的那一間,他更有理由選擇這一間,」燕九少爺慢聲道,「這座主館,每個房間都有門牌名字,譬如‘碧秀齋’、‘慧秀齋’、‘蘊秀齋’……諸如此類,而所有這些門牌名字裡,唯有曹溥所選的這一間,帶著水。」

「——沉秀齋!」眾人齊齊驚聲脫口而出。

「呵呵……是否很有些諷刺?」劉漳忽而笑了,臉上的茫然、憤怒、惶惑,甚至原本帶著的那幾分油滑,如風般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涼漠與譏哂,「他既然命中缺水,既然與水相宜,那麼我便讓他死在水裡,好好兒地全了他的命途。」

「為什麼?」邢八問他。

「曹溥與範昴山上遇狼的那一次意外,皆是他故意所為!」劉漳目光裡射出恨意,「那山上有狼,他早便知曉,故意拿了用了許久的舊繩子,故意綁了不結實的繩釦,故意在逃離時搶先用了範昴的攀巖繩,故意將範昴蹬落山崖!他一手設計了殺害範昴的整個計劃,就是因為他將範昴嫉妒到了骨子裡!

「範昴是你們攀巖社的創始者,若他不死,將來於院志上留名在前的就是他,而曹溥——他嫉妒到連範昴的名字列在他前面都無法忍受!沒錯,他就是這麼一個嫉妒心重的人!

「他與範昴從小便相識,兩人關係也還算好,然而他處處比不上範昴,卻又總是被人拿去同範昴相比,天長日久,他的嫉妒便愈積愈重,有一日我偶爾經過你們攀巖社所用以商討社務的課室,聽見他一個人在那裡發火,口口聲聲皆是恨不能範昴立即死掉的咒言,自此後我便格外注意他之言行。

「又一日我聽見有人與他聊起那灰皮嶺上有山狼一事,他問得很是仔細,我原道他本是想去攀那座山,因著山上有狼便作罷了,不成想過了沒兩日他便引了你們去,誘使範昴同他一起攀至峰頂……

「事後某日,我去範昴墓前祭拜,因著接連幾日沒睡好,待要離去時突然昏倒在旁邊的冬青樹叢後面,醒來時卻聽見曹溥的聲音由另一邊的墓前傳來,我便未作聲,將他得意洋洋把自己謀害範昴的計劃全盤說出的話悉數聽進了耳裡!

「曹溥就這麼害死了範昴,卻絲毫沒有悔過之心,你們說,難道他不該死不該殺?!不該償還他對範昴所做的一切?!」

眾人一時無聲,燕七想起了東野圭吾在《惡意》那篇故事裡的一段文字:「我就是恨你,明明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明明你是那麼善良,明明你知道我猥瑣的過去還幫我保密,明明你一直在幫我實現理想。可是我就是恨你。我恨你搶先實現了我的理想,我恨你優越的生活,我恨當初我如此不屑的你如今有了光明的前途,我也恨我自己的懦弱,我恨我自己運氣不夠、才能不夠,我恨我自己還沒來得及成功就得了癌症。我把對我自己的恨一併給你,全部用來恨你。」

人性是有多麼的可怕。

嫉妒是有多麼的駭人。

人心怎麼就能產生如此恐怖的惡意。

「為什麼,」邢八問,「為什麼你要替範昴報仇?你與他究竟是何關係?」

劉漳笑了笑,笑容裡這次是淡淡的自嘲:「我有個性子懦弱的爹,有個貪慕虛榮的娘,有七八個爭著搶好處、求名利的兄弟,我指望不了爹,我還要讓娘滿意,我更要力壓所有的兄弟,我必須出人頭地,我不想將來只能做個給朝廷看林子養馬匹的小官兒,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必須要想盡各種法子給自己謀個光明的出路。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這副在元天初這類貴人面前阿諛奉承低三下四的樣子,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可我有什麼辦法,我若不爭,將來只會更惹人嘲笑,只會更無尊嚴。然而不幸的是,我竟然還是存有一丁點的羞恥之心的,這樣上下求索的日子我終於再難忍受下去,那一日我在揹人處大哭了一場,萬念俱灰,一個人跑到了這清涼山上來,發現了山後那處水潭,我想不如就在這裡自溺了結了罷,安安靜靜地死去,脫離這沒有盡頭的苦海。

「我跳進潭水,沒有掙扎,就在快要失去意識之時,聽見有人跳下了潭,奮力地將我托出水面……是範昴,那日他一個人到清涼山玩攀巖,正巧看見了欲尋短見的我。

「範昴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應當不比我瞭解得少。他這個人,樂觀,熱情,善良,重要的是,他有一雙能發現別人優點的眼睛。他同我談心,說了許多連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的優點與長處,他告訴我要怎樣善於利用這些優點和長處立足於世,他開解我要怎樣頂住壓力與冷眼化困苦為力量。

「你們這些投了個好胎的天之驕子永遠無法體會到處於我這樣境地之人的心情,你們不會明白我對範昴有多麼感激,他對我有再造之恩,他是唯一一個對等看待我的人,他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生而為人的尊嚴,他讓我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愉悅。

「我對他,只有一種情分,那便是‘士為知己者死’。我可以為他而死,因為除了他,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再把我當做人看,如今他不在了,我便是活著也不過是所有人眼裡的廢物,連寵物都比不上。

「所以我並不在乎用這樣的手法殺掉曹溥後會被輕易懷疑到頭上,逮不到我,我便繼續活著,將來替範昴去完成走遍名山大川的夙願;逮到我了,我便伏法,終結我這失敗的小半生。

「至於為什麼非得溺死曹溥……呵呵,範昴被他害落深崖後是我隨同範昴的家人一起去崖下尋找屍首的,接連找了數日,最後在崖底一處水潭內發現了他,人都已經泡脹了,撈他上岸時不小心蹭破了皮,蛆蟲從皮下湧出來……」

說至此處,劉漳失聲哽咽,喉頭嘶啞:「你們能想得出範昴那樣好的一個人落得如此慘的死狀的情形麼?!你們可曾體會過痛心疾首的真正滋味?!曹溥說他命中缺水,我便給他水!曹溥說他近水相宜,我便讓他做個水鬼!我要讓攀巖社的所有人見證他的死狀,我要讓他魂入水府,去找範昴償還他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