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斷崖

武珽立得筆直,面對世子之威臉上絲毫不見懼意,只淡聲道:「不知世子可去山後看過了,即便我動過那帳子也不影響別人走路,九公子不是七八歲的娃兒,對於已知的危險應有判斷能力,何況我要怎麼動那帳子才會讓九公子落下崖去呢?」

「自是因你動了那帳子,使我兒生出了好奇,他過去一揭那帳子,腳下一滑就不慎落下崖去,即便你非故意害人,我兒也是因你而亡,你也須負間接責任!」世子怒喝道。

「若是好奇也能算做個理由的話,那麼在斷崖處設紅帳引起我好奇的人,豈不也要負責任?」武珽毫不退縮地回道。

「好個黃口小兒!竟敢如此與本世子說話!你爹是誰?叫他來!」世子氣得鬚眉倒豎。

「說到設紅帳的人,」一個淡涼涼的聲音忽然插過來,打斷了世子的咆哮,「我倒想知道是貴府哪一位出的主意。」

「燕子恪!你的意思難道是想將責任全都推到我府自己人的頭上?!」世子暴怒。

「哦,責任是誰的,自然要誰來負,」燕子恪不緊不慢地道,「我所好奇的是,那處斷崖本是掩映在山藤野蔓之下,若不細看,很難發覺,是誰第一個發現這裡有處斷崖的?既發現了斷崖,為何不將周圍藤蔓略做清理,使斷崖口顯露出來,好令人更容易看見,反而仍使那藤蔓遮在上面,如此豈不是易令不知情的人踩上去麼?」

「用紅帳隔開了難道還不夠明顯?!」世子怒道。

「然而除了紅帳,還有一處用來做茅廁的綠帳子,倘若知情人不事先說明,怕是不會有人知道紅帳和綠帳子的後面是斷崖還是茅廁吧?」燕子恪的目光落向雷八公子。

雷八公子就道:「事先我已提醒過了大家,紅帳後是斷崖。」

「所以雷八公子早便知道那處有斷崖對麼?」燕子恪好像並沒有將他的話聽進耳裡,只一味揪著一個讓雷八公子感到不快的話頭追問,「那麼當初是誰第一個發現這斷崖的?」

雷八公子眉頭微皺,冷淡地道:「是我與三哥四哥。」

「這島本是無主野島,三位是基於何等原因上得此島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從而發現斷崖的?」燕子恪一連串的追問令雷八公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燕子恪!你究竟想怎樣?!只管拿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在這裡拖時間,莫不是以為本世子不敢將你如何?!」世子再也摁捺不住,伸臂便要讓家下上來拿住眼前這個用他愛子殞命之事胡鬧的混蛋。

燕子恪立在亭欄邊,眼尾輕挑地看向世子,夕陽金紅的光在那雙黑瞳子裡映成兩粒耀眼的金芒,彷彿是生了火眼金睛的一匹狼,用妖野殘冷的目光審視著面前的獵物。

「我想怎樣?」這狼涼悠悠地從白牙裡吐出話來,「很簡單,不過是想要找出那個害死雷九的兇手罷了。世子莫非不想?」

「你說什麼?!」不僅是世子,在場眾人齊齊一驚,「你的意思是——我兒當真是被人害死的?!」

「我方才讓人在斷崖壁上細細查了一查,」燕子恪的聲音在屏息凝聽的人叢中聽起來異常涼薄,「發現了幾處燒焦了的藤蔓,由此可知,這斷崖,並非天然就有,而乃人為製造。」

「製造斷崖?!怎麼製造?」世子追問。

「火藥炸山。」燕子恪吐出四個字。

「開什麼玩笑!那得需要多少火藥!何況火藥從何而來?朝廷明令禁止民間私販火藥,這東西根本沒處買去!」世子根本不能相信。

「再說燒焦了的藤蔓也可能是被雷劈中的原因,前一陣子不是說夜裡打旱雷了嗎?」有人聰明地接了話茬道。

「斷崖的崖壁沒有風蝕雨淋過的痕跡,」燕子恪全然不理會眾人質疑,只自顧自地往下說,「崖石斷裂後產生的石粉石灰都還乾淨得很,顯然這斷崖是新出現不久;火藥無需從民間購置,禮親王爺大壽,據說準備了上千斤煙花炮仗預備夜裡燃放,且此島上山石質地鬆脆,不需要太多的火藥亦可輕易炸碎石塊。至於旱雷,呵呵,旱雷多發於炎夏,欽天監夜夜觀測並記錄天象雲圖,究竟傳聞打旱雷的那幾日夜裡雲象如何、是否有雷,去欽天監一查便知。」

「……簡直是無稽之談!你的意思是,有人用火藥在這野島上炸出個斷崖來,意圖謀害我兒?燕子恪,胡鬧也要有個限度!你倒是說說看,那兇手是如何敢肯定我兒會跑到這無主的野島上來的?難不成他是我兒腹中蛔蟲?」

「在回答世子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雷八公子回答我方才的問題,」燕子恪只看著雷八公子,「這島既是無主野島,令兄弟三位是基於何等原因上得此島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從而發現斷崖的?」

雷八公子淡聲道:「因著祖父壽辰,我兄弟想著今日宴客總要讓大家玩得盡興,附近的湖島往年早已遊遍,便劃了船向著更遠些的地方搜尋了一番,見這島上風光還算宜人,因而便上島來探了探地形,此山是島上最高的山頭,在山上建亭是為了可以令客人縱覽全島風光,我兄弟是上山來探路時發現的那處斷崖,便囑咐工匠用顏色醒目的紅帷帳將斷崖處隔離開來,以免發生危險。燕大人,請回答家父的問題,敢問兇手是怎麼斷定今日舍弟必會到這島上來的?又是怎麼斷定舍弟必會上這山上來?更是怎麼斷定舍弟一定會跌落這斷崖的?燕大人,您百般阻撓我等儘快安置舍弟屍身,已是對敝府及逝者極大的不敬,若此事最終不能給敝府一個合理的解釋,敝府決不會與燕大人甘休,哪怕是上金鑾告御狀,敝府也要誓與燕大人你理論到底!」

「正是如此!」世子亦在旁橫眉豎目地附和兒子,「燕子恪,你敢不敢拿你頂上官帽做保,倘若最終證實你此番所為實乃無中生有、胡作非為,便自行摘下這官帽、辭去官職,以此給敝府賠罪?!」

燕子恪歪著頭,似是很有誠意地聽完這對父子的痛斥,而後慢慢咧開嘴角,露出雪白的狼牙尖笑了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