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表演

暮春三月輕衫薄,落了水,衣貼身,與沒穿也就沒什麼兩樣了。

他總不能不救她吧。

這麼一摟抱一接觸,還讓她怎麼嫁人?

難道他忍心讓她自裁保清白亦或出家苦一生?她可是他女兒的師父!

滿湖這麼多人都看著,不信他就能這麼無情又無義。

至於溼身的樣子會不會被圍觀的男人們看見,她不管,反正在宮裡做舞姬給皇帝大臣們獻舞的時候連半透明的輕紗都穿過,為了嫁得良人,這虧就先咬牙吞了!

何先生死死扯住那人的衣袖,誓死也不放開。

諸般念頭就在頃刻間,何先生翻落空中才不過一秒,突然下墜的勢頭就停頓了下來,驚惶詫異間抬眼向上看,見自己腰間繫的長絛子,正被伸出窗外的一隻小胖手牢牢地揪扯住。

「何先生太不小心了。」一張胖嘟嘟的臉從窗內探出來,不驚不慌,不緊不慢,聊天似的居高臨下看著她說話。

何先生腦中一片混亂:怎麼回事?這小胖子怎麼可能會有這樣大的力氣把她在半空撈住?這不合常理!

何先生像一口麻袋般被人拽著腰帶慢慢地提了上去,周圍船隻上的人倒的確都目睹了她這一浪漫計劃的發生,然而卻沒有見證到一個浪漫的結果,大家只看到了她吊絲鬼兒(槐樹上生的一種會拉絲吊在半空的肉蟲)一般的醜態,她甚至聽到了不少船上傳來的嘲笑聲。

何先生腳方沾地就軟軟地跌坐了下去,抬眼看向那破壞了一切的討厭的燕家七小姐,她方才揪住她腰帶的手此刻正被燕子恪捏著提到眼前,看了兩眼,吹了吹,然後放開,走回了座位,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喝他的茶。

燕七當然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去扯住一個從空中往下掉的成年人,她只是反應快些罷了,反應快,眼力準,一把扯住了何先生的絛子,旁邊的武玥反應也不慢,直接抱住了燕七的腰,以防她被何先生帶下去,如果這兩個人還不夠分量的話,再旁邊還有元昶,接過燕七手裡的絛子後一個人就把何先生給拽了上來。

「要小心些,別離視窗太近。」武玥教育小孩子般和何先生道。

何先生很是難堪,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被燕二姑娘令著幾個丫頭攙扶著送去畫舫上用屏風隔出來的隔間去休息。

美人出醜,真是值得同情,喬樂梓搖著大頭,瞟一眼坐在自己對面那貨,那貨搭起二郎腿邊喝茶邊吃松子,心情莫名其妙的好,簡直沒有公德心啊,你這貨不是最喜歡美酒美食美景美人和美少年(?)的嘛?美人出了醜你不是應該藉機去慰問安撫然後順便充實一下自己後院的嘛?神經病似的高興什麼呢啊?你有本事不鳥美人,怎沒本事給老子介紹一個啊?!

落湖未遂事件很快便被賽舫上一聲鼓響揭了過去,圍觀的眾船上傳來轟然一片歡呼,口哨聲、叫嚷聲、鼓掌聲在碧波萬頃上擴散開去,激進千層波萬層浪,閃爍著豔陽鋪灑下來的光芒,拉開了一場盛世表演的帷幕。

又一記鼓響使得場面默契地驟然安靜下來,萬眾目光齊聚那兩艘畫舫船頭上搭建起來的競藝臺,競藝臺上空無一人,只有綵綢紗縷迎風蹁躚,再接著便是由疏到疾的一陣鼓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帶動得眾人情緒跟著越繃越緊越提越高,直至一段快到令人窒息的鼓點過後突然一停,萬籟俱寂中幽然響起一縷琴音,恍如天音飄然而下,清澄,悠遠,玄寂,空靈。

琴音來自錦繡書院的畫舫,競藝比賽竟就這樣開始了!反應過來的圍觀群眾譁然輕嘆,沒有人叫好,恐驚擾了這天籟之音,一個個或坐或立,或在艙內或於船頭地側耳聆聽起來。

直至一曲終了,四圍才爆發出一陣如雷歡呼與掌聲,見錦繡書院的畫舫裡嫋嫋地走出位身著湖綠衣裙的女子,向著霽月書院的畫舫微行一禮,臉上帶著難掩的清傲。

「秦妙語!」武玥指著叫了一聲。

秦妙語就是秦先生,教她們樂藝課的那位美人先生。

方才那一曲竟是她彈的,大約是出於禮節,先由雙方的指導先生獻技以示誠意,於是下面換霽月書院的先生上場,抱著琵琶,有人負責將一隻繡墩放到競藝臺中央去,那先生便在繡墩上坐了,琤琤地演奏起來。

霽月書院的演出武玥便沒什麼心思細看了,和燕七到旁邊說起了悄悄話:「小藕說她參加集體演奏,也不知幾時能出場,你家五姐呢?記得她是跳舞的來著?」

「嗯,她參加獨舞比賽。」燕七道。

「這麼厲害!」武玥乍舌,看了看燕子恪的方向,「你大伯可真好,為了給他女兒捧場就弄了艘這麼大的畫舫來,而且還讓所有的船都給這舫讓路,你五姐若是看見了不定得多得意呢!」

「昂。」燕七也看了看那位,一身山水地坐在春光裡,滿面是清致撩人。

兩邊的先生分別獻過藝後,方是學生們的比賽對決,由於本項比賽只限於兩院之間,並非官方承認的正式比賽,所以沒有權威性的專業評委負責評定,選擇權交在了群眾手裡,覺得哪方技藝高,就向著哪方的畫舫裡投蘭草,最終計雙方所得蘭草數多少評定高低。

這蘭草也不是隨隨便便從地上摘的那一種,是兩個學校組織女紅社的學生們用堆紗的技法堆出來的假蘭花,想要投票的觀眾需要到專門販售此花的船上買,一兩銀子一朵,賣花所得的所有銀兩,皆會交與慈善堂用於慈善救濟事業。

因此眾人這錢花得並不覺得上當冤枉,做慈善的同時還能娛樂,何樂而不為?

雙方學生比賽的流程為,先由一組唱歌選手對決,而後是一組器樂選手,再後是一組舞蹈選手,待所有單人對決賽完,再開始集體專案的比試。

於是先由一組唱歌選手上場,甜軟清美的女孩子的歌聲聽得觀眾們如痴如醉,歌聲一停便見各式紗制的蘭花如花雨般紛紛投向雙方的畫舫,這樣的判定方法細究起來並不算公平,然而不管什麼樣的比賽總是有其必然性與偶然性,太過計較也沒有什麼意義,這又不是正經比賽,在學生們看來,這是宿敵之間不容失敗的尊嚴之戰,可天真熱血的孩子們又哪裡知道,他們所看重和信奉的榮耀與尊嚴,在大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兩院領導默契地把這項活動當做擴大本校影響的一個手段,他們在意的是生源,是聲望,是隨之而來的名利與金錢,至於宿敵之間誰勝誰負誰丟了尊嚴誰贏得了榮譽,誰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