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少爺就在旁邊坐下,燕七半晌沒聽見他那裡的動靜,不由再次抬起頭來看他,見他就只是那樣坐著,清澈的瞳子裡流瀲著燭火的光。
「怎麼了,有話要說?」燕七放下筆,偏過身來望住他。
「並沒有,」燕九少爺笑了笑,語速慢慢的,動作也慢慢的,伸出一根手指去撩撥燭臺上的火焰,「只是發覺,祖父的毛病兒又嚴重了幾分。」
「什麼毛病?」燕七乎拉開他在火焰裡穿來穿去的手指。
燕九少爺慢慢地勾起唇角:「強迫症。忘了?你告訴我的這個詞,強迫症,祖父那奇怪的習慣,強迫症。」
燕老太爺有強迫症,這毛病熟悉他的人都瞭解,這名詞及病理卻只有燕七及燕九少爺知道得更多一些。老爺子這病具體體現在哪兒呢?就比如他四個兒子所住的院子吧,都是坐北朝南,但必須東兩座、西兩座地沿著府院中線對稱分佈,院名也必須得相應,長房的院子叫抱春居,二房的院子叫坐夏居,三房就叫了個懷秋居,四房叫枕冬居,春夏秋冬都得佔全,這才算滿意了。
以及燕老太爺的日常用物,必須得是成套的,管你是七個還是八個,反正得是一整套,而且不能有破損,比如一套七個杯子的茶具,倘若其中一個杯子的杯底弄掉了一丁點兒瓷,整套杯子老太爺都不會再用,甚至看都不願看一眼,哪怕這套杯子價值不斐。
還有他屋裡的地磚,必須是嚴絲合縫,橫平豎直,那磚與磚之間的中縫哪怕只有一點點不直,老太爺那心裡就跟貓抓似的不自在。屋中的一應傢俱擺設,那也必須是各在各位,不允許擺歪了放斜了,多一塊少一角。
而且老太爺其實對「成雙」和「對稱」這種事是有些執念的,日常用物能配套成雙的就絕不用單件,房屋佈局及內部擺設能對稱的就絕不高低錯落,雖然這種心理問題還沒有到零容忍的令人髮指的程度,但也絕對屬於精標準、高要求的階段了。
有這種心理問題的人,你不能刺激他,越刺激狀況就越嚴重,會導致他矯枉過正,甚至變本加厲。因此燕家上下平時在老太爺面前都是十分注意的,老太爺自個兒也知道自己這毛病有點過分,因而也很注意開導自己,儘量不去注意那些細節,每日寫寫畫畫種花養鳥地爭取培養出自己豁達閒放的心境。
效果其實挺不錯的,怎麼這會子又嚴重了?
燕九少爺沒多說,燕七也沒多問,姐弟倆該幹嘛幹嘛,照常洗漱睡覺各做各夢。
金曜日星期五,又是請安日。長房母子到得最早,燕七燕九也不算遲,來得最晚的卻是燕三太太,灰敗著一張臉,像是遭受了什麼人生打擊一般,燕七瞅見跟在她身後的趙姨娘和燕八姑娘心情也都不怎麼好。
燕老太太看了燕三太太一眼,沒有吱聲,這就有點反常了,平日裡燕三太太要是這樣一副樣子,燕老太太勢必要細細問來,親切關心一番,在燕大太太面前做足婆賢媳孝的戲,今兒這是怎麼了?不想拿最佳女主女配獎啦?
一向做為看戲者身份的燕大太太今天無戲可看,垂著眸子端了茶盅喝早茶,幾個少爺沉默寡言,燕二姑娘面無表情,燕五姑娘似是在強壓著什麼怒氣,但終究還是忍著沒有如往常般發作出來,庶出的燕三少爺和燕六姑娘更是將存在感降至最低,搞得整間屋裡氣壓一時低到讓人透不過氣來。
什麼情況。
早上如廁的方式不對?怎麼一覺起來人人都臭著一張臉。
燕七看了看身旁的燕九少爺,燕九少爺老神在在地也在那裡喝著早茶。
這古怪難熬的氣氛在僵持了一段時間後終於被燕老太太打破,沉著聲道:「一個個的都什麼樣子?這麼多年的女訓女德都白學了?爺們兒納個妾,添香旺火的好事,還塌了你們的天了?!自小十出世之後,咱們燕家也有好些年沒有再增人丁,你們看看武家,只小十他們這一輩兒的就四十多個孩子,那是怎樣的發達興旺?!你們老太爺從燕氏一族裡分宗出來,千辛萬苦教大了他們兄弟四個,還不就是指著能給咱們這一支爭口氣?這樣的人丁單薄,走到哪裡能硬得起腰桿子來?家裡無人矮半截,手足多了在外頭辦事才有底氣有幫襯,沒個幫襯,獨木難支,你們這是想要燕家好呢還是隻為著自個兒心裡痛快?」
「可是祖母,」燕五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娘生了我們兄妹四個,這已經是給咱們燕家開枝散葉了,再說還有三哥和六妹,長房六個孩子,並不少——」
「小五!」燕二姑娘冷喝一聲打斷了燕五姑娘後面的話,「你還沒睡醒麼?糊里糊塗的,長輩在這裡說事,不要亂插口!金緞銀絹,扶你們姑娘去洗把臉清醒清醒再來。」
金緞銀絹是燕五姑娘的貼身丫頭,聞言連忙過去扶自家主子,燕五姑娘憋屈得不行,然而還是住了口不敢再說,氣鼓鼓地往屋外走去。
「夢姐兒這孩子胡說八道慣了,娘莫要理會她,」燕大太太終於開口了,微笑著向燕老太太道,「娘說得對,身為燕家媳婦,自是事事要為燕家出力經心,媳婦已經讓人把楊姨娘居處旁邊的空院子打掃出來了,待那孩子開了臉兒,就讓她住進去,日常也能和楊姨娘做個伴,月例份子先比照著楊姨娘的次上一等,倘若明年能給老爺生下一兒半女,再給她添補。」
臥槽臥槽臥槽,怎麼燕子恪也要納妾了?燕七沒料到還有這樣的神轉折。
「你呢?」燕老太太板著臉問向仍然一臉沒頭腦和不高興的燕三太太。
燕三太太咬了半天牙,那咯吱咯吱的聲音連坐在旁邊的燕十少爺都聽見了,不由好奇地看著他娘問:「娘你偷吃什麼哪?我也要吃!」
燕九少爺忽然「呵」地一聲笑出來,招手衝著燕十少爺道:「過來,我這兒有好吃的。」
「九哥九哥,什麼好吃的?」還不到六歲的燕十少爺天真爛漫地跑過來,一下子撲進燕九少爺的懷裡,完全體會不到他親孃此刻恨不能吃掉天下所有女人的憤恨心情。
「我……」燕三太太乾澀開口,「我也讓人去掃……」
臥槽臥槽臥槽,什麼情況,燕三老爺也要納妾?這還帶團購的啊。
「總算你們還識得大體,」燕老太太神色略和緩了幾分,「畢竟還年輕,平日多調理身子,總要再給他們幾個多添些弟弟妹妹才是好的,讓咱們府裡也熱鬧熱鬧。」
燕七直到上了去學校的馬車還沒有反應過來今早這一齣是怎麼一回事,看了看燕小九,那貨眼一閉就進入到補眠模式,一如既往地冰清玉潔孤高離塵,再看看煮雨,這丫頭正忽閃著黑溜溜的眼睛在旁待命呢,隨時做好了回府後蒐集第一手八卦的準備。
絕壁是御前第一得用狗仔。
當日放學到家後,燕七就得到了更新更細節的訊息,原來今兒早那一齣是源自燕老太爺的發話,老手一揮,給自己四個兒子一人配了個妾,公平公正公開,不偏不倚不向。
煮雨神通廣大地在燕七晚上就寢前打聽到了前因後果,窗戶一關蹲到燕七床邊,壓低著聲音展開彙報:「前兒老太太從人牙子那裡不是採買了四個漂亮女孩子進府麼?原說是挑兩個送到邊疆去伺候二老爺,只和老太爺支會了一聲,老太爺本未在意,後來不知怎麼了,昨晚心急火撩的就去和老太太說:‘既是挑了四個,送走兩個算是什麼?不若一房一個,正好齊,老大媳婦十來年沒動靜了,早就該添上一房,老二到底是在外頭打仗的,不宜多耽於女色,再添一房足矣,老三膝下兒女單薄,最是該添,老四那小子成日不著家,在外頭胡天海地,給他房裡放個人,也好讓他收收心——一房一個,好事成套。’老太太就應了,今兒白天讓那三個收拾了往各房去,先做通房,開了臉兒就抬成姨娘,給二老爺的那個也拿了行李派人往邊關送去了……」
燕七心道這是誰把老太爺刺激得不輕啊,聽說過杯子四個成套的,沒聽說小妾也要四個成套,請善待身邊的每一個強迫症好嗎。
「前前後後只有小九爺進過老太爺的外書房,」一枝對著亭子裡閒坐喝茶數月亮的那位低聲稟著,「帶了一套四隻杯子的茶具進去,說是茶道課上新學了兩手,結果失手打碎了一隻……拿了花中四君子的畫請老太爺指點,又不小心將其中一幅畫了菊的撕破了紙……又說起給他同窗送的生辰禮,送了四條金魚,其中三條龍睛,一條鶴頂紅,鶴頂紅起名叫做‘春陽’,龍睛一叫‘夏花’,一叫‘秋樹’,一叫‘百里芳’……最後說到那同窗回贈了他四隻會唱曲兒的畫眉鳥兒,先問了老太爺要不要,老太爺說不要,小九爺又請教老太爺這四隻鳥兒是給長房三隻、三房一隻好呢,還是怎麼分的好。老太爺便說自是一房一隻最好,小九爺想了想道:‘也是,一房一隻,均分了看著才舒坦’……末了只隨意地提了一句:‘過來時看見祖母買了四個丫頭進府’……」
亭子裡那位笑起來:「因勢而謀,應勢而動,借勢而為。呵呵,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