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顏色

「……你睡吧,我走了,明天早點起。」

說到明天,燕七想起還要請家長去院察署的事。

爬起身到書案邊抻了張紙寫了幾句,折了幾折交給煮雨:「拿去給一枝。」

沒等到煮雨回來,燕七就已經呼呼地睡過去了。

第二天又是請安日,燕三太太驚訝地發現她大伯今兒個又沒去上朝:「大伯前兒不是才休沐過了?怎麼今兒又沒去宮裡?」

「同人換班了。」燕子恪又坐到燕老太太起居室窗根兒的炕上,端著盅子喝早茶。

「爹昨兒個還說今日朝中有要事,所有朝官都必須上朝去呢,怎麼今兒一早就又同人換班了?」燕五姑娘插嘴疑道。

「你記錯了。」燕子恪道。

「不可能啊,我親耳聽見您同我娘說來著……」燕五姑娘皺眉回想。

「你聽錯了。」燕子恪道。

「怎麼會……我當時就坐在娘身邊兒啊……」燕五姑娘見他爹語氣如此肯定,不由懷疑起自己昨天的人生來。

「你坐錯了。」燕子恪道。

「……」燕五姑娘:難道我連我娘都認錯了?

燕三太太一來就被燕老太太叫進了臥房去,姑侄兩個邊閒聊邊慢慢悠悠地在臥房裡頭換衣服、選首飾、通頭髮,老太太這是誠心想讓長媳在外頭乾坐著等,至於會不會連累大兒子也跟著耗,燕老太太根本沒多想,因為從小到大真要耗起來誰能耗得過那貨啊。

燕大太太原是也要跟進去伺候的,老太太哪裡肯如她的意,讓她進來伺候,那豈不是就得利利索索地收拾妥了出來對著她這張不討喜的臉?嘿,不必了,親愛的媳婦你就在外頭好生歇著吧,婆婆我這兒還要再試三個複雜的髮式呢。

燕大太太只覺得好笑,這老太太還真是越老越像個小孩兒,這麼晾著她又能怎樣呢?她老公孩子都在身邊兒,就是晾她三天三夜她也不覺得苦,反而樂得享受這難得的閤家歡愉呢,因而只管坐在那裡溫柔笑著同幾個孩子說閒話,眼角里時時裝著窗根兒處坐著的那個身影。

說來也怪,這人雖是枕邊人,可成了親這麼久,孩子都生了四個,她對這人卻好像始終都無法徹底的瞭解,他這性子就像他身上的衣衫,幾天就是一件新的,今兒愛上素服了,明兒卻又穿得花枝招展——你沒看錯,就是花枝招展,可穿在他身上卻就是那麼的合適相襯。

他那性子便是這樣難以捉摸、浮雲不定,你問他什麼他也答,可哪怕你問上他千百個問題,卻還是覺得沒法兒深入到他的內心裡去,兒女雙全名利兩贏的燕大太太,這華麗美妙的人生中唯有這一點遺憾。

燕子恪對她並不冷淡,你同他聊他就同你聊,你想要什麼他也能給你什麼,可越是這樣,就奇怪地越是難以讓人滿足,他並沒有敷衍你,可你就是覺得遠遠不夠,你還想從他那裡得到更多,但是你不可以太貪婪,你稍稍逾越了那條不知為什麼會存在的界線,他就會立刻站到冰峰的絕頂上去,高高的,淡淡的,涼涼的,俯視著你,讓你害怕起來,害怕他再也不回到原來的地方,就這麼輕易地將你抹殺在他的視線裡。

燕大太太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女人,她從來沒有越過線,也從來沒有被「俯視」過,甚至那條所謂的界線以及燕子恪會有的反應都也只是她的臆想與推測,但她不想冒這個險去碰觸那塊鱗片,萬一呢?萬一他就是她想象中的那樣隨意拂衣去,凡塵不沾身呢?

燕子恪坐在雕花窗格透灑的晨光裡,逆著光的五官模糊難辨,眾人看不清他,他卻將眾人看得分明,尤其是燕大太太眼睛裡偶爾滑過的神思。

女人的心思多起來,就是蛇精病也要甘拜下風。

燕子恪伸手從炕几上的小碟子裡拈起一枚被做成玫瑰花式的點心,起身向著燕大太太走過去,伸到臉前:「張嘴。」

燕大太太的臉一下子紅了:孩子們都在呢,這是幹什麼呀。

「娘快張嘴!」幾個孩子都樂了,爹在調戲娘呢,一大早就上這麼好的戲碼。

「你們鬧什麼……」燕大太太死活張不開這個嘴,太難為情了,縱是早就成親了數年,兩人也從未在旁人面前這麼著親暱過啊……

房裡伺候著的下人們也都掩著嘴笑,小丫鬟們的臉甚至也跟著紅了起來,有人掀了門簾進屋,放進滿室春意。

進來的是燕五姑娘的舞蹈師父何先生,手裡拎著個花籃,盛了一籃子的玉蘭花,身上穿了件水色合身裁製的刻絲長裙,墨線繡著幾根細長飄逸的水草,襯得那柔軟修美的身段兒愈發嬌媚窈窕,一頭烏黑秀髮綰了個隨雲髻,只簪了幾朵小巧玲瓏的海棠花,臉上脂粉淡施,清冷裡透著大概只有男人才能察覺出的妖豔。

「師父今兒打扮得可真漂亮,」燕五姑娘連忙起身施禮,順帶沒心沒肺地當著自己老爸的面兒誇一個身材相貌甚至年紀都更勝出她老媽一分的女人,「您怎麼過來了?可用過早飯了?」其餘幾個晚輩也忙起身與何先生見禮。

「還不曾,」何先生淺笑著頷首回禮,並向燕子恪同燕大太太也嫋嫋地行禮,「東家,東家太太。」

燕子恪收回還伸在燕大太太嘴邊兒的捏著點心的手,隨便塞給了旁邊的大兒子燕大少爺,略一點頭,轉身便向外走,何先生的目光淺淺在那修長手指上掠過,已是明眸善睞地望著燕大太太微笑起來:「今早起來見窗外玉蘭都開了,輕白鮮嫩甚為可愛,便摘了一籃子過來給老太太插鬢,也免得這些花兒開在角落無人賞,自芳自謝誤了青春好顏色……」

清軟甜香的聲音輕飄飄地追著燕子恪的後耳根出了房門,簾子落下來,隔斷了春光,滿室裡一派碧涼。

燕七今天走得比燕九少爺還要慢,渾身的骨頭架子多虧了一身肉包裹得緊才能組合在一起艱難運作,幸而生得胖,肉薄些這把骨頭說不得就散架崩飛了,每走一步都似乎在嘎吱作響,這酸爽,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姐弟倆四倍速慢放鏡頭似地進了正院門,抬頭就看見他們的大伯穿了件新衣立在正房廊下逗那籠子裡的黃鶯兒,藏藍色寶相暗紋妝花緞袍子,腰間繫一根用金絲搓成的繩兒做絛子,袍領上頭露出橘金色裡衣的立領來,藏藍色的深沉與橘金色的耀眼就這麼鮮明地交撞在這個人的身上,使得那張原本清素的臉多了幾分明朗和凜冽。

但關鍵是這位還帶著燕七去做了一條這兩種色相配的間色裙來著,崔晞他爺爺過壽的時候她不是還穿著赴宴去了麼,幸好那裙子次日回來就拿去洗了,今兒沒穿著,否則這撞色撞得就太特麼尷尬了。

大伯你以後挑衣服顏色的時候能不能走走心。

聽說過情侶裝、姐妹裝和親子裝,你特麼見過有伯侄裝這種組合方式啊?

姐弟倆上前行禮,他們大伯也就隨意地點了點頭,目光順便掃過燕七裙下的腳。

嗯嗯,穿的是你送的鞋子好了嗎,別那麼孩子氣啊。

姐弟倆被丫頭掀簾子迎進屋的時候,何先生正拎著空花籃從裡面出來,見燕子恪就在廊下站著,眼睛不由一亮,才待要過去說上幾句話,卻見那燕家的七小姐又從門裡露了個頭出來,深谷幽澗般清泠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道:「大伯,進來喝熱茶。」

屋裡的燕五姑娘哼聲道:「我爹早喝過了!你這是不想讓他吃早飯了?」

然而令何先生失望的是,燕子恪還是聞言進了屋,她在廊下站了半晌,低頭看了看空空的花籃,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大概也就是這麼的空了。

燕五姑娘挺高興,因為她爹進了屋並沒有依著燕七的話再去喝什麼早茶,而燕七也像失憶了一樣沒再提這回事,只管坐到燕九少爺旁邊去,面癱著一張臉,一如既往地沒有什麼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