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視覺

可以說,這半個下午,琳堂姐所說的一切話題、所做的一切行為,都是在為這一齣犯罪手法所做的鋪墊和收尾,不管是從心理上、語言上、視覺上、行為上、前期大手筆的鋪墊造勢上,還是每一步的細節安排上,都被她設計得天衣無縫結合完美,如果不是因為在場之人中有燕七這麼一個時代bug,這場殺人騙局,只怕真的要伴隨著何二小姐的死而永遠沉於塘底了。

然而這場殺人手法設計得再巧妙,也有一個最大的缺陷,那就是當手法被揭穿時,崔美琳無論如何也無法狡辯抵賴。因為證據就擺在眼前,並且再明顯不過,這麼離奇的、對於古人來說前所未見的手法,絕不可能是崔美琳或是誰無意中造成的效果,它必然是特意設定在這裡的,而那條大蛇的影象與崔美琳對眾人所講的話題一結合,再遲鈍的人也能想像得到這其中的含義與目的。

琳堂姐對於擺在眼前的證據毫無辯駁之力,默然點頭承認了自己故意殺人的犯罪事實。

喬樂梓對於崔美琳殺害何二小姐的意圖感到非常奇怪,雖然崔氏一族崔老太爺這一支是官家,但崔美琳父輩那一支卻只是平民商戶,她並沒有資格進入官辦女學,更罕有機會結識何二小姐,究竟是怎麼與之結下的怨恨呢?

蛇影殺人事件塵埃落定的時候已是凌晨兩三點鐘的光景了,焦張二位小姐以及武玥陸藕在做完證詞筆錄之後就被允許離開,此時早就跟著各自家人回了府,茶室裡剩下燕七和崔晞,崔夫人派人來叫了崔晞好幾次,崔晞只不肯走,這會子靠著熏籠已睡了過去,燕七坐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

聽到腳步聲響,燕七睜開眼,見崔美琳在兩名衙役的扭扣下走了進來,臉上淚痕未乾,卻故作堅強地露了個笑:「聽說是你識破那竹簾和紙屏上的玄機的?」

燕七站起身點了點頭:「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到這樣的手法的。」這手法所涉及到的知識面實在不似崔美琳這樣年紀的人能想得到的,除非是她誤打誤撞發現的其中原理。

「這個不能告訴你,」崔美琳笑了笑,眼中再次浮現出哀傷,「好在我已達到了目的……縱是死也無憾了。」

「為的什麼要殺她?」燕七並不是沒有好奇心,換作別的情況下她或許不會問,但這一次不同,原因還是在於那個殺人手法。

「我有個弟弟,」崔美琳眼裡現出淚光,儘管早就真真假假地哭到眼睛乾澀,可此時提起她的弟弟,淚水仍舊迅速地溢了滿眶,「家母去得早,父親續了弦,難免對我姐弟兩個有所疏失,可以說,我姐弟倆是自小相依為命長大的。我這個弟弟,特別的善良,對誰都好,但古怪的是,他這樣的性子,卻喜歡養蛇。他的念頭也好笑,他說,蛇的身體總是這樣冷冰冰,一定是因為缺疼少愛,大家覺得它長得醜,不肯同它接近,它的心冷了,身子也就越來越冷,我給它些溫暖,它或許就不會再用兇惡的樣子來保護自己了。

「其實他就是單純地喜歡養蛇,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陰暗冷血的人,他就只是喜歡而已,像女孩子喜歡小兔小貓小狗一樣。他時常會去野外捕捉一些沒有毒性的小蛇回來養,那些小蛇也會被他養的溫馴聽話,甚至連我家裡的下人們都在他的影響下對蛇消除了畏懼心。

「可就在那一天,他如往常般上山尋蛇,遇到了在山中進行草藥社活動的何二,何二與草藥社其他的成員上山採藥,進得山後就分散開來各採各的,而後何二不幸碰到了一條含毒的大蛇。

「舍弟當時就在附近,聽見有人尖叫,連忙趕了過去,對馴蛇很有一套的他很快便將那毒蛇控制住,並且驅離了現場,可何二——何二她以為這蛇是舍弟故意拿來嚇唬她的,因為這蛇很聽他的話,她連問都不問竟就這麼以為了!她——她惱怒起來,竟是趁舍弟不備,上來狠狠推了他一把——那是在山上啊!到處都是亂石,到處都是陡坡,舍弟就這麼被她推得滾落了下去,一頭撞在石尖上,當場便腦漿迸裂!你說——你說我該不該殺了何二?!她該不該死?!該不該死?!」

崔美琳渾身顫抖,即便她當真已殺了何二小姐,此刻卻仍有無窮無盡的恨意無從發洩。見燕七木著臉沒有表態,崔美琳不由一聲哂笑,帶著幾分輕蔑地故意問她:「聽說你好像也有個弟弟來著,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不會像你這麼做。」燕七道。

「呵。」崔美琳譏笑了一聲,還未待說話,卻聽燕七繼續說道:「我會親手把對方用三萬六千刀活剮了,我不會讓對方死得這麼痛快。」

崔美琳愣了一下,轉而哈哈大笑,笑裡帶著淚:「你說的沒錯,我讓她死得太痛快了,以致我現在仍覺得不夠解恨!可惜,可惜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殺掉她,我並不想這麼快就被人發現,我還想再活幾年,至少也要幫舍弟找到一個會養蛇、像他一樣把蛇當朋友看的善心人,好將他養的那幾條蛇交付出去……所以我也只能用這樣掩蓋自己的手法試著矇騙住人,以令自己儘量久地脫罪,可惜了,可惜……你養不養蛇?」

燕七拼命搖頭,並且試圖岔開話題:「你所說的那條黑蛇,是不是就是他養的?」

「是,那條蛇沒有毒,性格又溫馴,我悄悄拿來趁人不備丟進正在挖的坑裡,然後編造了這個謊言。」崔美琳淡笑。

「你怎麼能保證崔家人就肯由著你重建映紅軒?」燕七問。

「老太太心軟,又頗信神鬼之說,知道舍弟才剛過世沒多久,便教家裡人都由著我胡鬧尋開心,再加上神婆天花亂墜地一通胡謅,老太太就信了十分。」

「神婆是你買通的?」

「是先母陪嫁莊子上一個擔糞的婆子,舍弟救過她兒子一命,讓她做什麼她都肯的,而且絕不會把我供出來。」崔美琳壓低聲音,身後的衙差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燕七是燕子恪的侄女,他們根本不會允許崔美琳同她聊這麼長時間。

「那削尖竹子的下人呢?」燕七又問。

「崔府下人並不善營建,所以造房工匠只能從外面找短工,那負責削竹子並將竹子插進池塘中的人,就是受我之命混入工匠中的那婆子的兒子。」崔美琳笑得淒涼,「他的命是舍弟救下的,如今舍弟卻已不在人世,有時候真是寧可他不要那麼善良,如果不是因為他好心去救何二,他就不會因此而送命……這世上,為什麼好心之人總是沒有好報?」

這一點燕七也答不出來,因為她也曾經這麼問過,問不到答案的話就只好我行我素,她不需要為自己的三觀找到一個正確的標準,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哪怕對方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渣。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不計回報地對你好,無條件對你好的人,那就一定要珍惜。

如果這世間衡量是非善惡的標準崩壞,又當如何?很簡單。

我喜歡的,再壞也是無可匹敵的好;我不喜歡的,再好,也與我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