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至此處,喬樂梓問燕七:「崔美琳對死者可表現出過什麼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麼?」
問完才不覺一愣:這樣的問題問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做什麼,她能看出個屁啊。
就見燕七搖頭:「並沒有,琳堂姐對誰都一樣。」
小孩子的話不足為信,喬樂梓對燕七的回答並沒有上心,只重新陷入了思考。
燕子恪踱到馬桶前,背身立住,似是在重現何二小姐當時如廁的情形。如果坐在馬桶上的話,臉是正朝向東邊推拉門的方向的,門外就是走廊,當時那名去換水的丫鬟剛剛離開,手裡端著盆子,她走出門去,放下盆,回身,將淨室門拉上,而後走開,準備到隔壁去換水,才剛拉開隔壁的房門,何二小姐就在淨室裡尖叫了起來……
門。
燕七看向淨室那扇門,門框是木頭做的,刷著烏漆,門板則由既厚又硬的紙糊成,紙上不規則地噴灑著斑斑墨跡,琳堂姐在閒聊時還給大家顯擺過這一創意,說「很有一種‘春陰潑墨人愁坐,把雨絲、牽下春雪如磨’的味道。」映紅軒所有房間的四面紙牆上糊的都是這樣的墨跡紙,另還卷著一掛紫竹製的竹簾。
燕子恪走過去,將那捲竹簾放下來,竹簾是像卷閘門一樣捲上去的,用個小鉤鉤住,放下來後長度能及地板,且上面長度還有剩,做成竹簾的竹片約一指寬,竹片與竹片之間的間距也寬約一指,這上面並沒有什麼能致人突然發狂亂躥的東西。
接下來燕子恪和喬樂梓兩個幾乎將整個淨室每一寸地方都細細檢查了一遍,結果卻是一無所獲。這段時間裡喬樂梓派去的人終於叫來了他衙門裡的小弟,有師爺有衙差有仵作,一行人為了不驚動崔府的客人們,是從府後門鬼鬼祟祟地摸進來的,藉著夜色的掩護潛入映紅軒,搞得大家都很鬱悶,明明我們都是執法者啊做什麼弄得像是來進行犯罪活動的一樣!
眾人各司其職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人手多了好辦事,一夥人開始地毯式排查整個映紅軒,池塘更是重中之重,才剛被家長帶走的焦小姐和張小姐又被帶了回來接受問詢,五六七組合並崔晞也一起留下等著錄口供。
這廂眾人熱火朝天地幹起來,前頭的晚宴卻也早就開始了,崔大老爺和崔大少爺拽著不明所以依依不捨離開映紅軒的崔夫人去了前面照常招待客人,不知找了什麼藉口將這廂幾個當事人不能參宴的原因唬弄了過去。
幸好崔家沒打算把這幾個人餓死,專門讓嘴緊的婆子去廚房盛了幾個菜過來給大家開小餐桌,崔晞指名要了燕七喜歡吃的那幾個菜,幾個人就在茶室裡席地坐了,各懷心事地默默吃飯,輪到誰錄口供了誰就去隔壁間接受問詢。
「說來她是為的什麼要住在你們家裡的?」武玥同崔晞已略熟了些,這會子便悄悄地指著琳堂姐壓低聲音問他。
「我堂叔來京辦事,她跟著過來,就先暫住在我們家。」崔晞淡淡地道。
這還是往好聽裡說的,事實上這位琳堂姐是死纏爛打地跟著她爹進京來的,她爹進京是做生意,她就吵著要到京裡散心,反正以她這樣的奇葩行事,能把她爹說服同意她跟著來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進了京她爹要去辦正事啊,總不能也帶著她,就讓她暫住進崔府了,這一住進崔府就開始滿處亂躥,指手劃腳沒個消停,崔家人就算再不待見這位族親,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
武玥就只覺得琳堂姐這人太不懂事,在別人家裡還不老實待著各種生事,你看,這不就鬧出惡果來了?
崔晞懶得談論琳堂姐,只管歪在熏籠上假寐,這熏籠下罩著的當然不是炭盆,而是香爐,爐裡燃的是燻肌香,《洞冥記》雲:「用燻人肌骨,至老不病。」
「累了就去隔壁歇歇啊。」燕七和他道。
「早說了我病已好了。」崔晞道。
「可你臉色不大好,泛黃了都。」燕七道。
「是嗎?拿鏡子來我照照。」崔晞坐直身子,接過燕七遞來的他送她的小銅鏡照了照,「是燈光映的。」說著將鏡面對著燈,立時便有花紋投射在對面的牆上。
「真神奇。」燕七道。
「我做的這面魔鏡與古籍上所載還有些不同,」崔晞說著轉動鏡後的鏡鈕,牆上花紋竟跟著起了變化,「我這個能轉動,花紋便可像走馬燈般變跟著變。」
「嗯,你這個更厲害,是升級版的魔鏡。」燕七誇道。
「升級版是什麼?」崔晞問著,但並沒有等燕七的答案,反正從小到大這孩子嘴裡經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詞彙來他都習慣了。
倆人對著燈光擺弄這面「走馬燈鏡」,邊轉鏡鈕邊瞅著牆上的花紋,搞得武玥也湊過來跟著擺弄,在茶室裡負責監視當事人的衙差頗感無語:到底都還是小孩子,這才剛死了人沒多久就忘記害怕玩兒起玩具來了。
明明暗暗的光紋投射在牆壁上,不斷變換著圖案,燕七看著看著忽然站起身來,把武玥嚇了一跳:「怎麼了?」
燕七看了眼坐在門邊望著外頭夜色出神的琳堂姐,從何二小姐出事之後她就一直在哭,這會子眼淚已經哭幹了,眼皮和鼻子仍舊紅著,那呆滯的目光裡卻似乎透著一縷哀傷。
「我去找大伯。」燕七並沒有猶豫,從茶室出來去了淨室。
淨室裡只有燕子恪一個人,衙役對於事發現場的勘查已經結束,何二小姐的屍首仍舊停放在原地,燕子恪雙臂抱懷地倚在臨塘的紙屏門上正在沉思,見燕七敲門進來,眸光微晃,似帶了絲笑意,卻在原地不動,只道:「知道我在這兒?」
「嗯。」燕七進屋,隨手將門拉上。
「吃飽了麼?」她大伯就問她。
「飽了。」
「都吃了些什麼?」
「……」兩人中間夾著馬桶和屍體聊這些話題真的合適嗎……
討論了幾句今晚燕七吃的菜色,她大伯終於言歸正傳:「有什麼話想要告訴我?」
燕七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紙屏門,指了指門上卷著的竹簾:「大伯幫我把它拽下來吧。」
燕子恪走過來,長臂一伸便解了鉤著竹簾的鉤子,向下拽了一截出來,遞進燕七的手裡,也不問燕七原由,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她。
「站馬桶前面去。」燕七指揮她大伯。
她大伯就聽話地站到了馬桶前。
燕七向著旁邊偏開身,讓出大片的紙屏門來,手裡仍拽著竹簾鉤子,而後向下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