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與燕家有通家之好,崔老太爺與燕老太爺那是發小長起來的,年年倆老爺子過壽,彼此都是舉家上門道賀,感情可見一斑。
燕老太爺這大半輩子實則並不順遂,鄉試上搏了個舉人出身之後,屢屢在會試上栽跟頭,原本有個外放知縣的機會,卻因著一場大病錯過了,之後族裡又接二連三地生出各種事端,無非就是爭權爭產爭地爭面子那檔子糟心事,一氣兒鬧了好幾年,最後終於鬧到分宗,閤家元氣大傷,燕老太爺就更是騰不出精力再往上考,等到休生養息恢復了狀態,準備全力以赴死磕會考的時候,偏又鬧出了個壽王謀反的破事兒,瀝瀝拉拉地牽連了朝中上下數百人,做官的人人自危風聲鶴唳,還趕上大考之年,一下子耽擱了一茬人。
燕老太爺的仕途屢次三番遭遇天災人禍的阻撓打擊,一時心灰意冷,索性謀了個學官做,被安排去了錦繡書院做教授,雖無品階,卻是有出身、免部分稅賦,且還能按職稱拿到不菲的工資。
教了幾十年書之後,燕老太爺看著自家家業興盛,有沒有他這點子薪水貼補家用都沒啥影響,加上又喜得一枚老來子,乾脆就辭了教授一職,專心在家裡頤養天年逗兒弄孫起來。
與燕老太爺仕途鬱卒相反的是他的好基友崔老太爺,兩人同期的舉人,燕老太爺纏綿病榻的時候崔老太爺卻是一路高歌猛進,過了會試和殿試,熬過了數十年的外放歷練,撐過了壽王黨叛亂的最恐怖時期,終於爬到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這個位子,穩穩當當地坐下來,再接著一年一年地熬資歷。
好在崔老太爺也是很講感情的人,沒有因為自己位高而輕忽疏遠了發小,數十年來兩家過從甚密毫無芥蒂,燕老太爺先還覺得與好友漸別雲泥而顏面無光,後來自大兒子神經病似的年紀輕輕就一記大跳蹦上了正三品刑部侍郎的位子之後,老爺子心理立馬就平衡了——老崔混了大半輩子才混成個正三品,老子兒子眨眨眼就到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地步,正三品怎麼啦?正三品是我兒子,正三品管我叫爹呢。
愈發同崔老太爺好得穿起一條褲子來。
燕七這麼行動不受重視的人從小到大過崔府做客的次數都能多到吐,可見兩家的關係是熟近到怎樣的程度。
崔府與燕府相距不算太遠,同在東部的句芒區,緊鄰若耶坊的金庭坊,門口臨著石斛大街,對面是信國公府。
此時已有半條街都排上了前來祝壽客人的馬車,好在平日裡這條街也基本上沒有什麼平民家的行人,基本能算做是崔家與信國公府私有的街道了,所以這會子擁堵一些也不妨礙交通,只不過後面來的客人已經沒有辦法乘車繼續向前,只能原地泊車,集體步行至大門口。
燕家人走到崔府大門外時,前面還堵了好幾家人,因為進門得遞帖子,相府的門丁還得唱帖,門口負責接待貴客的相府家人還得同客人寒喧幾句,同一時間抵達的人多了,門口就熱鬧成了一團。
燕七站在人堆兒裡抬眼看了看門口情形,入目的是一大片珠光寶氣的後腦勺和五顏六色的華衣麗錦,這個角度看不到誰的正臉,但卻看得到沖天的貴氣逼人,紅梁碧瓦的高大門坊,雄偉英武的守門石獅,昂貴華麗的迎客紅毯,以及寶馬香車笑語喧聲,上流圈子的風光富貴全都收在眼底,太平盛世的浮華豪奢盡在身前。
在一片花花綠綠的背影中,有個人轉過臉來向著這廂看了一眼,穿著群青的錦袍,金線繡著卷草蕉葉紋,襯得一張清素的面孔如同灑了陽光的黛山春雪,驚起身後一片低聲的吸氣與嬌笑。
神經病也這麼有人氣。燕七抬手遮在額上,擋住今天格外耀眼的陽光。
神經病也抬起手遮陽光,然後轉回了臉去。
人流跟著陽光湧進崔府大門,門丁吊著花腔唱帖,崔府的幾位老爺就立在大門內迎著客人,向著每位進門的人拱手致意。進了大門後行過一段夾道,進入儀門,則有崔府的少爺們並女眷迎在那裡,負責親引賓客去往待客之所。
接引燕家人的是崔家的大老爺夫婦,崔大太太一把扶住燕老太太,又是問安又是請好,笑語清脆頗為爽利,燕老太太一時被她哄得合不攏嘴,果然兩家關係是極好的。雙方就在門內說笑了好一陣子,燕家人這才被引著繼續往裡去。一路穿廊過院,轉閣繞戶,與不相識的客人擦肩而過,又與老相熟的朋友攜手共行,終於抵達一片闊朗的敞軒處,男客們留在正廳,女眷們則繼續向深處走,繞過一大片假山群,又是另外一處敞軒闊宇,這方是女眷們的活動之處了。
燕老太太一來便被直接請去了崔老太太獨佔的小廳裡說體己話兒去了,燕大太太帶著燕三太太並女孩子們去請了個安出來,回到大廳之後便開始大大方方地遊走於軒內眾女賓之間,遇見這一撥調笑幾句,逮住那一撥打趣半晌,遊刃有餘的交際手腕展現無遺,而其他女賓也是一樣的八面玲瓏談笑自若,一時間整個敞軒內笑語沖天熱鬧非凡,滿目是綵衣繡履,滿耳是釵環叮噹,二三一夥,四五成群,哪兒哪兒都有談資,絕無冷場,氣氛和諧,但若仔細觀察,這些貴夫人闊太太們的言行舉止,竟總有那麼一二分相像,究其原由,還不就是因為大家都是女學裡教出來的,天下女學,大同小異,都是為了把女人搗成泥壓進由男人設計出來的模子裡,然後造就出成千上萬在男人眼裡再標準不過的淑女良媛,最終成為男人交際場上或可助力的工具。
燕大太太招呼了一圈下來,終於帶著妯娌和孩子們找了個位子坐,與幾家相熟的女眷湊在了一處慢慢吃茶說笑,話題也不外乎是首飾衣服化妝品、家長裡短新八卦,聊過一旬之後,燕三太太坐不住,起身去尋自己交好的太太們說話,燕大太太便也打發著孩子們各尋好友玩去——時代開放,交際能力才是貴女名媛們最該掌握的本事,這樣的場合,長輩們總是不會放過鍛鍊孩子的機會。
也正因為社會風氣的寬鬆縱容,各種名目的聚會宴請也成為了本朝人最喜愛最歡迎的休閒活動,主人以辦成一次熱鬧成功的聚會為榮,因此會上總有花樣百出的娛樂專案供賓客消遣,哪家若辦成一回成功聚會,甚至能被人津津樂道很久,對於主人家的名聲亦有著很好的包裝與傳播作用。
人嘛,總想著名利雙收權財兩得,愉人悅己互惠雙贏的事,誰不樂意幹?
燕家幾個姐妹果然各去呼朋喚友,結伴出得廳去玩耍。大人們不好動,那就坐著喝茶聊天,孩子們閒不住,那就逛園賞景,趁著還未涉足名利場、是非圈,趁著尚不到把自己的全部獻給家族和丈夫,趁著自己還是父母的千金寶貝,趁著還有一顆未被完全教化洗腦的心,趁著好時光,趁著正年少,當及時行樂,恣意青春!
臉如槁木的燕七也帶著煮雨出了客廳,崔家的花花草草一木一石她早就熟得倒走如流,出來不過是為了透個氣,順帶截一截尚未到來的武玥和陸藕。
「姑娘,你看,那個喜鵲窩居然還在!」煮雨跟著燕七也來過崔家n多次,這會子正忙著找似曾相識,「哎呀,也不知道拾翠兒有沒有長個兒,去年我跟她比了比,只高她一寸,她還說今年一定要長過我,否則就把她那個寶藍閃緞繡百蝶紋的荷包給我呢!」
拾翠兒是崔府的丫鬟,和煮雨頗能聊得來。
「姑娘,您還記得不,去年您在南邊花牆底下不小心撒了一包花種子,說不得今年都開出花兒來了呢!」煮雨嘰嘰呱呱地嘴就不停。
頭好疼。
燕七就又帶著煮雨回了廳裡,煮雨立刻就收了聲,裝模作樣地垂首斂息立在燕七身後,儼然一副全國十佳小丫鬟的作派。
撿著臨窗的角落坐下,崔府下人便端上來一盅華頂雲霧,並兩碟乾果兩碟蜜餞,燕七拈了一粒杏脯遞給煮雨,煮雨眉開眼笑地接過,飛快塞進了嘴裡。
燕七在這裡自飲自樂,偏頭望向窗外,見一座假山石嶙峋立著,碩大的芭蕉遮了半扇光,有人正在假山另一邊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