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藥廬

梅花班下午的第二堂課是禮儀課,燕七已經誤了大半堂,這會子不好進課室去,只得在茶水間裡等,一手支了下巴撐在桌上,想著那位斃命的李醫師。

自殺了啊……一氧化碳中毒,相對來說較為慢性的自殺方式,完全有機會中途反悔奪門而出,用這種方式自殺,看來死意是非常堅決的呢。

可是……一個態度這麼堅決的求死者,還有心思在寫完遺書後把筆尖的毛潷順了麼?

燕七站在醫室窗外向屋裡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李醫師陳屍所伏處的桌子,那封遺書就放在桌面上,紙上的字燕七看得一清二楚,別懷疑她的視力,這肉軀有個最大的優點就是視力好,標準的飛行員眼睛。

那桌面上文房四寶樣樣齊全,在放置遺書的紙旁有一枚瓷制筆山,筆山上架了一支蘸過墨汁的筆,顯然死者的遺書就是用這支筆寫下的,而這支筆的筆尖,掭理得如同箭尖一般順滑整齊——一個一心求死之人,寫完遺書隨意丟下筆是最正常的反應,將筆妥妥架回筆山亦可以理解為習慣性、下意識的動作,然而寫完遺書後還有心情將筆尖仔仔細細地掭順,這就有點兒不大合常理了,除非李醫師同志是個處女座,不過照燕七觀察,那醫室裡瓶瓶罐罐各種用物擺放得十分雜亂,地面上也隨處可見藥渣灰屑,顯見這位李醫師並不是什麼好乾淨、有強迫症或一絲不苟之人。

那麼大一間屋子,上百個盛藥的抽屜,數十隻瓶罐器皿,桌椅床櫃外加一具屍體,偏偏只留意到了那麼纖細的一束筆尖,燕七也挺佩服自己的視角和腦洞的,當然,她更相信這世上的事有太多不能以常理推斷,每一天每一時每一秒都有各種巧合在不斷發生,謎底,要靠事實和證據來證明,柯南·道爾說: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麼難以置信,那也一定就是真相。

下午的第三堂課是選修課,在慰問過燕七的腦袋是否有問題之後,武玥要去上她的武技課,陸藕要學茶道,燕七看了看自己的課程表,發現她今兒要上的正是醫藥課。

不管授課先生是死是活,總還是要先去百藥廬報個到,三人從凌寒香捨出來之後就分頭去尋自己選修課的教室,燕七則再一次前往百藥廬。

才行至那片迎客松林,就聽得頭頂上一聲老鴨子叫:「喂!」

燕七循聲才一抬頭,那鴨子已經從樹上落下來了,就立到眼麼前兒,橫眉豎眼地瞪著她:「你竟敢自己跑了把我甩那兒!害我讓那姓喬的捉住百口莫辯!」

臥槽我留在那兒又能起毛線作用啊,讓姓喬的捉住那也是兩百口莫辯啊。

「哦,他沒罵你吧?」燕七說著就要擦肩過去,被元昶一閃身又攔在前頭。

「你倒好意思問!副山長還道我是去搗亂的,若你當時在場,也可為我證明我是替你找跌打損傷藥去的!」元昶壓下頭來惡瞪著面前的小矮胖子。

「你下堂課上什麼啊?再不回去可就又曠課了。」燕七再次擦肩過去。

「……」又特麼是這樣!這丫頭轉移話題的技能簡直滿點啊泥馬!「你給我站住!」元昶一把扯住燕七胳膊。

燕七回頭看他。

「你……」元昶忽然對上身前這張面癱臉上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就不知嚥到了哪兒去,乾咳了一聲才找回自己並不好聽的聲音,「你怎麼還往那邊去?姓喬的已經讓人把那兒封圍住了,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我去上醫藥課。」燕七也覺得愁人,這死了先生不能上課咋也沒人來個通知啊,萬一書院尋了臨時的授課先生來呢,她要是不去百藥廬看一眼再把這堂課也錯過了,這一下午可就真荒廢過去了。

「讓鬼給你上啊?!」元昶覺得這丫頭不僅臉不好使,腦子也不怎麼好使。

「我過去看看,萬一呢。」燕七邁步要走,胳膊卻被元昶拽得牢牢,「你還有事啊?」

「我……」元昶想起自己堵這丫頭的目的來了,「你太不講義氣!把我一個人丟那兒!」

「你害怕死人啊?」燕七問。

——重點不對好嘛!這蠢丫頭簡直天生自帶氣死人技能啊!元昶重重喘了兩口粗氣,咬牙道:「副山長罰我寫檢討書,這都是你害的,你幫我寫!」

「好吧,你幾時交?」燕七道。

「幾……」元昶一卡殼:這就答應了?!還以為她會拒絕然後和他據理力爭什麼的呢,她怎麼——她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啊?!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太讓人煩躁了啊!

「明天交!」元昶有氣無處出,一把甩開燕七胳膊,「你給我好好寫!」

「行,明天讓燕小九遞給你。」燕七胳膊被甩得生疼,「我走了啊。」一邊揉著一邊真走了。

元昶氣得一腳踢飛了路邊的小石子。

燕七走出小松林,遠遠就看見百藥廬外已聚了一大批學生,有男有女,大大小小,或交頭接耳或踮了腳往藥廬裡瞅,藥廬門口被兩名衙役打扮的人守住,一位先生模樣的男子正從廬內出來,衝著學生們擺了擺手。

燕七走近前時只聽到這先生話說到尾聲:「……暫且先回各自課室,不得亂跑亂串,不得在此間附近逗留,不得無中生有以訛傳訛,如經發現,嚴懲不貸!」

好吧,這堂課又泡湯了。燕七轉身往回走,卻見那元昶就在身後不遠處站著,雙手環在胸前目帶嘲諷地看著她:「我就說你這課必定上不了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言重了啊。

見燕七全未把自己這話當回事,元昶莫名就又生出一股子火氣來:「你去哪兒?!」

燕七不停步地往回走:「回課室啊。」

元昶有點著急——不能讓這臭丫頭就這麼走了——他一肚子火還沒撒出來呢!「你就不想知道李醫師為什麼要自盡啊?!」

「不想呀。」

媽的你們女人的好奇心呢?!「我告訴你,我知道李醫師的一個秘密!」元昶湊過來,有些惡狠狠地壓低著聲音對燕七道。

「哦。」燕七道。

「……」元昶氣死了,一把扯住燕七不許她再走,「知道是什麼秘密嗎?」

「我並不想知道……」

「我偏要讓你知道!」元昶瞪著她,嘴角帶著一抹「殘忍」的笑。

好殘忍呀好殘忍呀。「好吧,你說。」燕七道。

「……」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元昶咬牙切齒,「……李醫師,尚未婚娶,然而,在醫室旁邊那間小室裡,他藏著一個匣子,匣子裡鎖著一件女人的肚兜,有一次我受了皮外傷到藥廬來上藥,無意中路過小室的後窗,看見他正拿了那肚兜在鼻下嗅來嗅去,你說古不古怪。」

原來這小子那會兒悄悄從後窗溜進那小室是為了這個……嘖,不得不說,這個熊孩子也腦筋也是挺靈活的。

女人的肚兜……燕七回過頭看了看百藥廬的方向,枉為人師,這話看來許並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