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書院

分花拂柳,繞石穿廊,面前便現出一大片敞軒來,門楣上匾書「蘭馨堂」三個大字。進得軒內,唯上首設一椅,三級階下一片空曠,為首的一名婦人徑直上前踏上階去,回身望住立於階下眾人,淡淡聲音緩緩傳出,道是:「繡院院訓十誡,爾等且細聽!」

……禁口舌,禁盜竊,禁妒忌,禁淫佚,禁吧啦吧啦吧啦。

女學的校訓與七出大同小異,從踏入校門的這一刻起,這些才剛脫離了「兒童」年紀的女孩子就要開始做好為男人服務的準備了。

申明過校訓,接下來分班。錦繡書院只女學每年就要招收近百名新生,不可能全擠一屋裡學習,至於怎麼分,完全靠隨機,隨機的方式也很雅緻,所有新生排起隊,一個個上前抽籤,籤子是用鏤空的檀香木片製成的花籤,燕七抽在手裡細看,見上頭畫了一枝梅並一句詩:梅花香自苦寒來。

燕五姑娘抽到的是一枝桃花,詩為:小桃枝上春風早。

於是按籤分班,燕七就分到了梅花班,燕五姑娘分到了桃花班,燕六姑娘去了荷花班,燕八姑娘茶花班,班級名稱以花為主,燕七白做好給「一年二班」下跪的準備了。

繡院的每個「年級」都分有六個班,全院合共六個年級。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十二歲入學,學夠六年的話畢業時正好十八歲。對於學生想在這裡學幾年,學校並沒有硬性規定,想要多學幾年以便令自己變得更優秀、從而以此來吸引更好的人家求配的學生大有人在,若上學期間說定了婚事並且要成親的學生亦可以隨時退學,只不過一旦成了親,就再也不準重返書院了——當然,成了親就要相夫教子盡孝公婆了,誰還能許你上學讀書去?上學就是為了嫁人,哪有本末倒置的呢?

燕七捏著手裡的花籤,抬眼看見武玥和陸藕笑嘻嘻地向著這廂走過來,打暗號似的,武玥衝她道了一聲:「梅花——」陸藕便接上:「——香自——」燕七:「苦寒來。」

仨人抽在了一個班,高興得不要不要的。

武玥和陸藕要來錦繡書院上學,燕七倒是一早就知道,武玥的十二叔在書院裡教騎射,做為家屬,也是免入門考而直接錄取的,而人陸藕就是憑真本事考上的了,小團伙裡這位同志文化造詣最高。

班級分好,那幾位婦人便分別引著各個班的學生離了蘭馨堂,這蘭馨堂想來就相當於那一世學校的大禮堂,平時用來集合開會的所在。方才宣讀校訓的婦人做了自我介紹,姓嚴,身份是副山長,即副校長的等級。

引領梅花班的新學生去教室的婦人就是梅花班的齋長(班主任)了,姓齊,看上去很是溫和,三十出頭,舉止優雅,氣質出眾。學生們隨著她一路往東走,沿石徑進入一片梅林,這個時節正有一批晚開的春梅悄然綻放,紅粉交映,綴在一株株橫逸斜出的虯枝上,如同仙人指路。

梅林深處,彩漆明窗的一處敞軒就是梅花班的教室了,門匾上書著「凌寒香舍」四字,推門入內,先是一間門廳,設著茶座。東邊一道月洞門,進得門去,偌大一間敞廳,油光鑑人的櫸木地板,十數張紅酸枝木翹頭案,東牆兩扇月洞窗,嵌著玻璃,吊著湘妃竹簾,南牆置了各式條案香幾花架,上設一應古董擺件盆花,西牆掛著名人字畫,北牆整整一面都是雲母落地屏風,屏風前一套大大的紅木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寶一字擺開,椅上鋪著銀紅撒花椅搭,顯見是先生的座位。

這裡就是正經上課的地方,現代稱為教室,本朝稱為課室。除卻此處,凌寒香舍裡還分有班主任辦公室、棋室、茶室、香室、更衣室以及專供隨侍丫鬟們休息的等候室等等。

帶著學生們熟悉過課室,齊先生便給眾人安排座位,燕七被分在靠窗那一面的最後一個位子,一偏頭,窗外是疏梅綠地,春日暖洋洋地灑下來,花喜鵲喳喳地跳來飛去,一派幽謐靜好。

梅花班合共十九人,一水兒粉粉嫩嫩的小蘿莉,至少表面上看來,是。

入學第一天,各類事項冗雜繁多,排完了座位還要選科,必修科目有琴棋書畫、女紅烹飪、禮儀家政、健體騎射十門,這裡所謂的家政,指的是持家之道,包括主持中饋、核算賬目、莊鋪管理、人情往來等等等等。

健體實則就是體育課,女孩子們也要適當進行體育鍛煉,為的是有個強健的體魄用來生養,最好一口氣生上十個八個的壯實娃,提高國家人口數量和素質,女人責無旁貸。

至於騎射,平民學校可能不會將之設為必修課,但官辦學校大多還是會選擇此科做為學生必學的專案,畢竟是馬背上得來的天下,身為臣子家眷,自是要將這份榮耀永遠光揚下去。

除了必修的十門課之外,還有選修課,選修課的名目繁多,比如武技,比如歌舞,比如茶道、花道、香道、手工甚至醫藥等等十數門,其中至少任選兩門進行學習,有精力有時間的甚至可以全選,沒精力沒時間的最少也要選夠兩門,此兩門加上必修科的十門一共十二門功課,是要計入每半年一次的考核成績然後彙報給家長的。

燕七已經對這個可怕時代出現的各種可怕設定具有一定的免疫力了。

在選修課的課單上看了幾遍,燕七最終勾選了醫藥和手工這兩門功課,選醫藥是為了保證自己的身體健康,畢竟古代的醫學條件相對落後,能多個保命的手段總比病來時束手無策的好。選手工是為了不用到外面去,坐在桌前就能完成……反正就是挑著能偷懶的科目選。

選好科還有課程表發下來,必修課大家一起上,選修課有專門的老師在專門的教室,到你的科目時你自去尋老師就是了。

搞定科目問題之後,班主任齊先生又揚揚灑灑地講了一大篇,無非是在學校要注意的各類事項、要遵守的校規校訓,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時,一上午也就過去了。

中午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燕家孩子們又乘了馬車迴轉燕府,路上只需要一刻鐘,回家吃吃飯,午憩片刻,然後回到學校繼續下午的安排。

下午的重點就是由老師帶著熟悉整個校園的環境,然後就是登記個人資料,比如身高了體重了,衣服尺碼了,因為要做統一的校服,另還發了本學期各科目要用到的學習材料,有的由學校發,有的就得學生自行準備,總之林林總總,開學的頭一天就在這繁瑣有序的狀態中過去了。

「姐兒覺得女學如何?」晚上去給燕老太太請安時,莊嬤嬤笑著問燕七。

「好。」燕七道。

講真,是好。儘管女學所賦予女人的一切都是為了男人,可至少它給了女人們可以思考的能力和機會。思考,是最深奧最有用最美好的一門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