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叮囑哥兒姐兒們:待會兒進山門的時候只能進右邊那道門,哥兒先邁左腳,姐兒先邁右腳,千萬不可踩門檻。」莊嬤嬤立在道旁,提著聲兒向落在後面的眾人傳達燕老太太的指示。
蓮華寺年年都要來,年年進山門的時候老太太都要叮囑這麼一句。為什麼只能走右邊那道門呢?因為中間的門叫做「空門」,只有出家人才能出入。燕七五歲那年第一次跟著燕家人來燒香,糊里糊塗地就走了中門,正碰上寺裡的老和尚要下山雲遊,一大一小一僧一俗就在門下打了個對臉兒。
老和尚低頭問燕七:來易來,去難去,施主緣何而來?
燕七唬得一個哆嗦:我非我,家非家,您以為我願意?
老和尚就拍了拍燕七:道法自然,順勢為之。
燕七目送老和尚下山:不愧高僧,多謝指點。
……喂,等等。「道法自然」不是道家學說嗎?高僧你……知識略雜啊。
後來老和尚在山下被香客的馬車給撞了,擔架抬回來,沒雲遊成。
打那以後每年慣例到千葉山蓮華寺燒香的時候,燕七都對寺裡的僧人敬而遠之——天機不可洩露,萬一再有那麼幾個道行深又管不住自己嘴的話多老和尚看出她什麼來,被老天爺降下懲罰,落得個殘胳膊斷腿的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蓮華寺每年正月二十六日,都會大開山門,廣納香客,講經開齋,一連三日。燕家老太太信佛,年年正月二十六都要帶著一大家子上山進香,進個香還不夠,還要聽講經,聽講經也不夠,還要吃素齋,蓮華寺的素齋遠近馳名,聽聞皇帝佬子也會偶爾微服前來蹭和尚們的飯吃。
蓮華寺的客舍就是為燕家這類大保健要做全套的講究香客準備的,進香聽經吃齋休閒樣樣做足,至少也要兩天時間,客舍就是必備之處,打掃得倒是很乾淨,一水兒的三合小院,一套連一套,塞個幾十戶燕府這樣規模的人家兒不成問題,滿京城信佛的大府高門真有不少,年年這個時候都能將客舍塞得滿滿。
蓮華寺所在的千葉山位於京都太平城北郊,四圍群山綿延,雄秀蒼遠。千葉山僅是群山中的一座,不高,勝在景緻清幽,山間遍生松柏,即便是在這殘冬未盡的時節仍然滿目蒼翠,因而不分寒暑,常有騷人墨客善男信女遊賞其中。
燕家年年來,景緻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新鮮,燒完香聽完經,將一早預訂下的客舍安置妥當,剩下的時間就是聊天尋友等飯吃。
燕老太太和她的老姐妹李老太太在東邊院子上房裡敘舊的時候,燕七正窩在西邊院子的西廂房裡看書,書名叫做《大俠陳寶強》,外頭書鋪租的小說話本,大俠的名字雖然接地氣了點兒,故事寫的還是不錯的,說的是男主人公陳寶強幼時父母被人殺害,他從小刻苦學武立志報仇,然而父母死時他年紀還小,並不知仇人是誰,經過一番調查,發現嫌疑人有甲乙丙丁四個,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像他的仇人,那麼仇人究竟是誰呢?果然吊胃口的情節最好看。
「看到第幾回了?」坐在燕七對面的燕九少爺慢吞吞地開口問。
「才第十三回。」燕七隻看了十分之一不到。
「陳母沒死,仇人是馬有才。」燕九少爺手揣在袖裡,垂著眼皮兒悠悠道。
「……」
怒る。為什麼世界上所有的親生弟弟都這麼欠抽。
「白養了你這麼大。」燕七默默合上書。
「份內的事,不要抱怨。」燕九少爺依舊慢吞吞地說話,拿眼瞟了瞟面前青花瓷的茶盅,燕七就條件反射地拿了茶壺給他續上茶,「口嫌體正直。」燕九少爺給她這一行為定性。
話是跟燕七學的,事實上燕九少爺已達十年的人生第一個學會說的詞就是「臥槽」。
第二個學會說的是「七」。
「爹」和「娘」是直到三歲上才學會說的,因為身邊沒有實物,無從教起也無從叫起。
爹孃呢?說起來滿把都是鼻涕。
燕氏一族世居京都,分宗後家裡最大的boss就是燕老太爺夫婦,一口氣生養了四個脆生生的嫡親兒子,大兒子做了文官,二兒子做了武將,三兒子是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四兒子在家待業啃老。
單說二兒子,也就是燕七和燕九少爺親生的爹燕二老爺,做武將做到了邊關去,鎮守祖國的北疆大漠,去赴任時燕七不到兩歲,燕九少爺幾個月大,去沒多久,邊關起了戰事,一封戰報抵京,陣亡名單裡頭一個就是燕二老爺的名字。
且不說燕家上下如何傷心欲絕,守邊大將戰死,屍骨總得運回京都安葬吧?戰報上卻說「屍骨無存」,這不是怪事麼?就算是被亂刀砍碎了,那也還能留灘肉泥兒呢,屍骨無存,怎麼個死法兒才能死得連個骨頭渣子都留不下?
人都說「入土為安」,逝者不入葬,生者心難安,然而那邊正忙著打仗,誰有功夫給你尋屍首?閤府上下傷心難過的時候,燕二太太連夜悄悄出城,直奔北漠邊關,留書只有八個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燕二太太是武將家的閨女,雖未學過功夫,骨子裡卻有著武將世家傳承的膽氣和剛強,咬著牙將兒女暫時託付給燕老太太照管,懷著滿腔悲痛踏上了千里為夫收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