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傳來了喊殺之聲,越過數重屋宇,仍是清晰可辨。
成縕袍對空門而立,宛鬱月旦靜坐一旁。
「你設下了什麼局?」成縕袍按劍的右手緩緩離開了劍柄,「為何他們跨不過那道門?」他所說的「門」,便是距離宛鬱月旦院門十丈之遙,連通前山花廊與山後庭院的木門。
「我把那道門藏了起來,」宛鬱月旦纖細好看的眉頭微微一舒,「那道門前的迴廊有陣勢,而我在前山施放雲霧,他們瞧不見迴廊的走向,順著迴廊奔走,是找不到門的。」成縕袍慢慢轉過了身,「只是如此簡單?」宛鬱月旦道,「便是如此簡單。」成縕袍道,「那慘烈的喊殺聲呢?」宛鬱月旦道,「雲霧之中,視線不清,恰好他們又戴著面具,無法相互辨認,我讓本宮之人混入其中,大喊大叫,亂其軍心,若有人闖到絕路落單,便出手擒之。」成縕袍淡淡的道,「又是如此簡單?」宛鬱月旦微微一笑,「又是如此簡單。」他輕輕嘆了口氣,「面具人是不能殺的,我若殺了一個,便是落了他人之計。」成縕袍眉頭一蹙便舒,「那是說,蒙面琵琶客驅趕這群蒙面人上山,只是為了送來給你殺?」宛鬱月旦道,「風流店出現武林不過三年之事,不可能培育如此多的殺手,既然來者衣著師承都不相同,自然是受制於他猩鬼九心丸之下的客人。」他又輕輕嘆了口氣,「既然是來自各門各派的客人,我若殺了一個,便和一個門派結怨,殺了一雙,便成兩個門派死敵,而人既然死了,我又如何能夠證明他們是私服了禁藥,導致我不得不殺呢?所以……」
「所以不能殺人。」成縕袍心神一震,「所以今夜之戰,流血之人,必是碧落一脈!」宛鬱月旦清澈明淨的雙眸微微一闔,「今夜之事,戰死而已。」成縕袍驟地按劍,唰的一聲拔劍三寸,驀然坐下,「既然如此,方才你為何不說明?」宛鬱月旦站了起來,在屋內牆上輕按了一下,牆木移過,露出一個玉瓶,高約尺餘,狀如酒甕。他提了過來,尚未走到桌邊,成縕袍已聞淡雅馥郁的酒香,宛鬱月旦將玉酒甕放在桌上,摸索到成縕袍的茶杯,開啟封蓋,草草往杯中一倒,只見清澈如水的酒水啪的一聲潑入杯中,雖然杯滿,卻潑得滿桌都是。成縕袍接過酒甕,為宛鬱月旦一斟,屋內只聞酒香撲鼻,幽雅好聞之極。
宛鬱月旦舉杯一飲,「我有何事未曾說明?」成縕袍道,「生擒不殺人。」宛鬱月旦慢慢的道,「不論我殺不殺人,成大俠都認為稱王江湖之事,不可原諒,不是麼?何況我不殺人,也非出於善念,只是不得已。」成縕袍微微一震,只聽宛鬱月旦繼續道,「既然難以認同,說不說生擒之事,都是一樣。何況成大俠有傷在身,還是靜坐調養的好。」他語氣溫和,別無半分勉強之意,也是出於真心。成縕袍舉杯一飲而盡,「碧落宮如此做法,來者眾多,絕不可能一一生擒,怎會有勝算?你雖然起意要回洛水,但若滿宮戰死於此,豈不是與你本意背道而馳?」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亦無意一一生擒,只消不殺一人,控制全域性,我的目的便已達到。」成縕袍臉色微微一變,「那你如何求勝?」宛鬱月旦淺淺一笑,「求勝之事不在我,今夜之戰,並非碧落宮一人之事。」成縕袍皺眉,「唐儷辭?」宛鬱月旦輕撫酒甕,「蒙面黑琵琶,千花白衣女,該死之人只有一個,不是麼?」
他這句話說完,青山崖對峰的貓芽峰突然響起一聲弦響,錚然一聲,便是千山回應,萬谷鳴響,成縕袍一震,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一聲不是音殺,如果他在高山之上施出音殺之法,只怕一弦之下死傷無數。」宛鬱月旦對成縕袍一舉空杯,成縕袍為他斟酒,只見宛鬱月旦仍是纖弱溫和,十分有耐心與定性的微笑,「究竟是死傷無數、或是平安無事,就看唐儷辭的能耐究竟高深到何種地步了。」
但聽遙遙雪峰之顛,一弦之後,有琵琶聲幽幽響起,其音清澈幽玄,反反覆覆,都是同一句,就如聲聲指指,都在低聲詢問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問得不清,人人都只聽見了其末震動人心低問似的一聲微響,更不禁要凝神靜聽,那琵琶聲中究竟在詢問、自問什麼?那清聖之極的弦響,展現超然世外的淡泊胸懷,平靜從容的指動,彷彿可見撥絃者恢弘沉穩的氣度,那就如一個眼神沉寂的長者,在高峰上獨自對蒼生問話,而非什麼野心勃勃的人間狂魔。
庭院中喊殺聲突然更盛了,隱約可聞近乎瘋狂的聲音,彷彿那清聖的絃聲入耳,大家歡喜得發了瘋,就為這幽幽絃聲可以去死一般。白衣女子紛紛嬌吒,出手更為猛烈,不分青紅皂白對著身邊可疑之人下起殺手。
青山崖上,背靠背的池雲和沈郎魂衣發飄揚,就在梅花易數緩步走來的時候,貓芽峰上弦聲響起,反反覆覆,如風吹屋瓦落水滴,滴水入湖起漣漪,一句一句似同非同的問著。它問一聲,梅花易數便前行一步,狂蘭無行的亂髮便安靜一分,它再問,池雲和沈郎魂便感身周之聲更靜,彷彿山風為之停滯,星月為之凝定,山川日月之間只餘下這個絃聲,低聲問著這世間一個亙古難解的疑問。
笛聲……
突然之間,黑暗的山崖之下,縹緲的白雲之間,有人橫笛而吹,吹的竟是和對山的撥絃之人一模一樣的曲調,依然是那麼清澈的一句疑問。只不過他並非反反覆覆吹著那句問調,將低問重複了兩遍之後,笛聲轉低,曲調轉緩,似極柔極柔的再將那句原調重問了一邊,隨即曲聲轉高,如蓮女落淚,如淚落漣漪生,一層層、一重重、一聲聲的低問和悽訴自山崖之下飄蕩開去。千山迴響,聲聲如淚,頓時耳聞之人人人心感悽惻,定力不足的人不由自主的眼角含淚,鼻中酸楚,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壓低聲音痛哭一場。
笛聲響起的時候,對面山峰的琵琶聲便停了,只聽笛聲一陣低柔暗泣,柔緩的音調餘淚落盡之後,有人輕撥琵琶,如跌碎三兩個輕夢,調子尚未起,倏然音調全止,杳然無聲。
青山崖上眾人手上腳下都緩了一緩,白霧更濃密的湧出,輕飄上了屋角殿簷,很快人人目不視物,打鬥聲停了下來。
池雲和沈郎魂面對著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琵琶聲止,那兩人紋絲不動,就如斷去引線的木偶。白素車持刀對池雲,低聲喝道,「退!」其餘四人聞聲疾退,隱入樹林之中,白素車隨之退入樹林,失去行蹤。池雲沈郎魂二人不敢大意,凝神靜氣,注視敵人一舉一動,絲毫不敢分心。
正在這安靜、詭秘的時分,一個人影出現在過天繩上,灰衣步履,銀髮飄拂。
人影出現的同時,一聲乍然絕響驚徹天地,峰頂冰雪轟然而下,撲向正要抵達水晶窟的銀髮人,啊的一陣低呼,池雲、沈郎魂、梅花易數、狂蘭無行唇邊溢血,成縕袍傷上加傷,一口鮮血噴在地下,宛鬱月旦雖然無傷,也是心頭狂跳,只覺天旋地轉,叮噹一聲,酒杯與酒甕相撞,竟而碎了。
一弦之威,竟至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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