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兩處閒愁

「不會說話,不但不會說話,也不會吃飯,甚至不會睡覺。」鐵靜眉頭皺緊,「我還從未見過被控制得如此徹底的人,這幾天每一口糧食和清水,都要女婢一口一口喂。」宛鬱月旦道:「唐公子說這兩人受引弦攝命之術控制,只有當初設術之人才解得開,必須聽完當初設下控制之時所聽的那首曲子。一旦猜測失誤,曲子有錯,這兩人當場氣血逆流,經脈寸斷而亡。」鐵靜眉頭越發緊鎖,「但是根據聞人師叔檢查,這兩人並不只是中了引弦攝命之術,早在身中引弦攝命之前,他們就身中奇毒,是一種令人失去神志,連睡覺都不會的奇毒。這兩人失去神志之後,再中引弦攝命之術,樂曲深入意識深處,後果才會如此嚴重。」

「引弦攝命之術,紅姑娘或者可解,就算紅姑娘不能,在尋獲柳眼之後,必然能解。」宛鬱月旦眉頭微揚,「我本來對引弦攝命並不擔心,這兩個人不能清醒,果然另有原因。他們現在還在客房?」鐵靜點頭,「宮主要去看看?」宛鬱月旦微笑道:「七花雲行客,傳說中的人物,今日有空,為何不看?一旦他們清醒過來,我便看不著了。」鐵靜清咳一聲,有些不解,宛鬱月旦雙目失明,他要看什麼?宛鬱月旦卻是興致勃勃,邁步出門,往客房走去。

鐵靜跟在他身後,這位宮主記性真是好,碧落宮只是初成規模,許多地方剛剛建成,但宛鬱月旦只要走過一次便會記住,很少需要人扶持。兩人繞過幾處迴廊,步入碧落宮初建的那一列客房中的一間。

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兩人直挺挺地站在房中,臉色蒼白,神色憔悴,那衣著和姿態都和在青山崖上一模一樣。時日已久,如果再無法解開他們兩人所中的毒藥和術法,縱然是武功蓋世,也要疲憊至死了。宛鬱月旦踏入房中,右手前伸,緩緩摸到梅花易數臉上,細撫他眉目,只覺手下肌膚冰冷僵硬,若非還有一口氣在,簡直不似活人。鐵靜看宛鬱月旦摸得甚是仔細,原來他說要看,就是這般看法,如果不是這兩人神志不清,倒也不能讓他這樣細看。

「原來梅花易數、狂蘭無行是長的這種樣子。」宛鬱月旦將兩人的臉細細摸過之後,後退幾步坐在榻上,「鐵靜你先出去,讓我仔細想想。」鐵靜答應了,關上門出去,心裡不免詫異,但宛鬱月旦自任宮主以來,決策之事樣樣精明細緻,從無差錯,他既然要閉門思索,想必是有了什麼對策。

宛鬱月旦仰後躺在客房的床榻上,靜聽著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的呼吸聲,這兩人的呼吸一快一慢,顯然兩人所練的內功心法全然不同。究竟是什麼樣的毒藥,能讓人在極度疲乏之時,仍然無法放鬆關節,不能閉上眼睛,甚至不能清醒思索,也不能昏厥?也許……他坐了起來,撩起梅花易數的衣裳,往他全身關節摸去。梅花易數年過三旬,已不算少年,但肌膚骨骼仍然柔軟,宛鬱月旦目不能視,手指的感覺比常人更加敏銳,用力揉捏之下,只覺在他手臂關節深處,似乎有一枚不似骨骼的東西刺入其中。

那是什麼?一枚長刺?一支小針?或者是錯覺?宛鬱月旦從懷裡取出一塊磁石,按在梅花易數關節之處,片刻之後並無反應,那枚東西並非鐵質。究竟是什麼?他拉起狂蘭無行的衣袖,同樣在他關節之處摸到一枚細刺,心念一動,伸手往他眼角摸去。

眼角……眼窩之側,依稀也有一枚什麼東西插入其間,插得不算太深。宛鬱月旦收回手,手指輕彈,右手拇指、食指指尖乍然出現兩枚緊緊套在紙上的鋼質指環,指環之上各有纖長的鋼針。左手輕撫狂蘭無行的右眼,宛鬱月旦指上兩枚鋼針刺入他眼窩之旁,輕輕一夾,那細刺既短且小,宛鬱月旦對這指上鋼針運用自如,一夾一拔之下,一枚淡黃色猶如竹絲一般的小刺自狂蘭無行眼角被取了出來。指下頓覺狂蘭無行眼球轉動,閉上了眼睛。宛鬱月旦溫和地微笑,笑意溫暖,令人心安,「聽得到我說話嗎?如果聽得到,眨一下眼睛。」狂蘭無行的眼睛卻是緊緊閉著,並不再睜開。

「鐵靜。」宛鬱月旦拈著那枚小刺,鐵靜閃身而入,「宮主。」宛鬱月旦遞過那枚小刺,「這是什麼東西?」鐵靜接過那細小得幾乎看不到的淡黃色小刺,「這似乎是一種樹木,或者是昆蟲的小刺。」宛鬱月旦頷首,「請聞人叔叔看下,這兩人各處關節,甚至眼窩都被人以這種小刺釘住,導致不能活動,這東西想必非比尋常。」鐵靜皺起眉頭,「不知宮主是如何發現這枚細刺的?」宛鬱月旦清咳一聲,「這個……暫且按下。這若是一種毒刺,只要查明是什麼毒物,這兩人就有獲救的希望。」他把梅花易數從頭到腳都摸了一遍,若是讓這位橫行江湖的逸客醒來知曉,為免尷尬,說不定還會記仇,還是不說也罷。

鐵靜奉令離去,宛鬱月旦的手搭在狂蘭無行身上,迅速的又將他全身關節摸索了一遍,心下微覺詫異,狂蘭無行身上的細刺要比梅花易數多得多,有時同一個關節卻下了兩枚甚至三枚細刺,這是故意折磨他,還是另有原因?人的關節長期遭受如此摧殘破壞,要恢復如初只怕不易。這小小的細刺,能釘住人的關節甚至眼球,但為何在特定的時候,這兩人卻能混若無事一樣和人動手?難道動手之前會將他們身上細刺一一取出,任務完成之後再一一釘回?不大可能……

除非——引弦攝命之術發動的時候,能令這兩個人渾然忘記桎梏,令他們對痛苦失去感覺,從而就能若無其事地出手。而這種方法只會讓他們的關節受損更加嚴重,要醫治更難,就算救了回來,說不定會讓他們失去行動的能力,終身殘廢。

好毒辣的手段!

宛鬱月旦整理好狂蘭無行的衣裳,坐回床榻,以手支頷,靜靜地思索。過了一會兒,他對門外微微一笑,「紅姑娘,請進。」

門外雪白的影子微微一晃,一人走了進來,正是紅姑娘。眼見站得筆直的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兩人,紅姑娘的眼睛微微一亮,眼見兩人氣色憔悴,奄奄一息,眼睛隨即暗淡,「他們如何了?」

「他們還好,也許會好,也許會死。」宛鬱月旦微笑道,「紅姑娘不知能不能解開他們身上所中的引弦攝命之術?」紅姑娘目不轉睛地看著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他們身上的引弦攝命術不是我所下,但我的確知道是哪一首曲子。不過……」她幽幽嘆了口氣,「他們未中引弦攝命之前就已經是神志失常,而且不知道誰在他們身上下了什麼東西,這兩人終日哀號,滿地打滾,就像瘋子一樣。是主人看他們在地牢裡實在生不如死,所以才以引弦攝命讓他們徹底失去理智。現在解開引弦攝命之術,只會讓他們痛苦至死。」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宛鬱月旦,「你當真要我解開引弦攝命之術?」

「嗯。」宛鬱月旦坐在床上,背靠嶄新的被褥,姿態顯得他靠得很舒服,「紅姑娘請坐。」紅姑娘嫣然一笑,「你是要我像你一樣坐在床上,還是坐在椅子上?」宛鬱月旦眼角溫柔的褶皺輕輕舒開,「你想坐在哪裡就坐在哪裡,我有時候,並不怎麼喜歡太有禮貌的女人。」紅姑娘輕輕一嘆,在椅上坐下,「這句話耐人尋味、惹人深思啊。」宛鬱月旦一雙黑白分明、清澈好看的眼睛向她望來,「你真的不知誰在他們身上下了什麼東西嗎?你若說知道,也許……我能告訴你最近關於柳眼的訊息。」紅姑娘驀然站起,「你已得到主人的訊息?」宛鬱月旦雙足踏上床榻,雙手環膝,坐得越發舒適,「嗯。」紅姑娘看他穿著鞋子踏上被褥,不禁微微一怔,雖然他的鞋子並不髒,但身為一宮之主,名聲傳遍江湖,做出這種舉動,簡直匪夷所思,呆了一呆之後,她微微咬唇,「我……我雖然不知道如何解毒,但是我聽說,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身上中了一種毒刺,是一種竹子的小刺,那種古怪的竹子,叫作明黃主。」

「明黃竹?」宛鬱月旦沉吟,「它生長在什麼地方?」紅姑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睜大眼睛看著宛鬱月旦,「主人的下落呢?」宛鬱月旦道:「最近關於柳眼的訊息……嗯……就是……」紅姑娘問道:「就是什麼?」宛鬱月旦一揮袖,「就是……沒有。」紅姑娘一怔,「什麼沒有?」宛鬱月旦柔聲道:「最近關於柳眼,就是沒有訊息。」紅姑娘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你——」宛鬱月旦閉目靠著被子,全身散發著愜意和自在。她再度幽幽嘆了口氣,「明黃竹早已絕種,誰也不知它究竟在哪裡生長,但是在皇宮大內,聽候所皇帝所戴的金冠之上,許多明珠之中,有一顆名為‘綠魅’,在月明之夜肢於水井之中會發出幽幽綠光,綠魅的粉末能解明黃竹之毒。」

「這段話如果是真,紅姑娘的出身來歷,我已猜到五分。」宛鬱月旦柔聲道,「最近關於柳眼確實沒有訊息,但在不久之前,有人傳出訊息,只要有人能令少林寺信任掌門方丈對他磕三個響頭,併為他作詩一首,他就告訴那人柳眼的下落。」

「依照這段話算來,這傳話的人應當很清楚主人現在的狀況,說不定主人就落在他手中,說不定正在遭受折磨……」紅姑娘咬住下唇,臉色微顯蒼白,「傳話的人是誰?」宛鬱月旦搖了搖頭,「這只是一種流言,未必能盡信,究竟起緣於何處,誰也不知道。但是……」他柔聲道,「柳眼的狀況必定很不好。」

紅姑娘點了點頭,若非不好,柳眼不會銷聲匿跡,更不會任這種流言四處亂傳,「你有什麼打算?」宛鬱月旦慢慢地道:「要找柳眼,自然要從沈郎魂下手,沈郎魂不會輕易放棄復仇的機會,除非柳眼已死,否則他必定不會放手。沈郎魂面上帶有紅蛇印記,被找到只是遲早的事。」紅姑娘長長舒了口氣,「傳出話來的人難道不可能是沈郎魂?」宛鬱月旦抬頭望著床榻頂上的垂幔,雖然他什麼都看不見,去如能看見一般神態安然,「想要受少林方丈三個響頭的人,不會是沈郎魂,你以為呢?」紅姑娘眼眸微動,「一個妄自尊大、狂傲、喜好名利的男人。」宛鬱月旦微笑,「為何不能是一個異想天開、好戰,又自我傾慕的女人呢?」紅姑娘嫣然一笑,「那就看未來出現的人,是中我之言,還是你之言了。」

宛鬱月旦從床榻上下來,紅姑娘站起身來,伸手相扶,纖纖素手伸出去的時候,五指指甲紅光微閃,那是「胭脂醉」,自從踏入碧落宮,她每日都在指甲上塗上這種劇毒,此毒一經接觸便傳入體內,一天之內便會發作,死得毫無痛苦。宛鬱月旦衣袖略揮,自己站好,並不需她扶持,微笑道:「多謝紅姑娘好意,我自己能走。」衣袖一揮之間,紅姑娘鼻尖隱約嗅到一股極淡極淡的樹木氣味,心中一凜,五指極快地收了回來。他身上帶著「參向杉」,也許是擦有「參向杉」的粉末,這種粉末能和多種毒物結合,化為新的毒物,一旦「胭脂醉」和「參向杉」接觸,後果不堪設想。

好一個宛鬱月旦。她望著宛鬱月旦含笑走出門去,淡藍的衣裳,稚弱溫柔的面容,隨性自在的舉止,卻在身上帶著兩敗俱傷的毒物。好心計、好定力、好雅興、好勇氣,她不禁淡淡一笑,好像她自己……參向杉,她探首入懷握住懷中一個瓷瓶,她自己身上也有,但就算是她也不敢把這東西塗在身上。

如果不曾遇到柳眼,也許……她所追隨的人,會不一樣。紅姑娘靜靜看著宛鬱月旦的背影,他把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留在屋裡,是篤定她不敢在這兩人身上做手腳嗎?那麼——她到底是做,還是不做?轉過身來眼望兩人,她沉吟片刻,決心已下。

聞人壑房中。

宛鬱月旦緩緩踏進這間房屋,這裡並不是從前聞人壑住的那一間,但他的腳步仍然頓了一頓,過了一會兒,露出微笑,「聞人叔叔,對那枚小刺,看法如何?」

聞人壑正在日光下細看那枚小刺,「這刺中中空,裡面似乎曾經蘊含汁液,我生平見過無數奇毒,卻還沒有見過這種毒刺。」宛鬱月旦站在他身後,「聽說這是明黃竹的刺,以‘綠魅’珠可解。」聞人壑訝然道:「綠魅?綠魅是傳說中物,只有深海之中特意品種的蚌,受一種水藻侵入,經數十年後形成的一種珍珠,能解極熱之毒。」宛鬱月旦眨了眨眼睛,「那就是說世上真有此物了?聽說當朝皇帝的金冠之上,就有一顆綠魅。」聞人壑皺眉,轉過身來,「這種事你是從何處聽說?就算皇宮大內中有,難道你要派人闖宮取珠不成?」言下,他將宛鬱月旦按在椅上坐下,翻開他的眼瞼,細看他的眼睛,「眼前還是一片血紅?」

「嗯……」宛鬱月旦微微仰身後閃,「我早已習慣了,聞人叔叔不必再為我費心。」聞人壑放手,頗現老邁的一張臉上起了一陣輕微的抽搐,「其實你的眼睛並非無藥可救,只是你——」宛鬱月旦道:「我這樣很好。」聞人壑沉聲道:「雖然你當了宮主,我也很是服你,但在我心裡你和當年一樣,始終是個孩子。你不願治好眼睛,是因為你覺得阿暖和小重的死——」

「是我的錯。」宛鬱月旦低聲接了下去,隨後微微一笑,「也許她們本都不應該死,是我當年太不懂事,將事情做得一團糟,所以……」聞人壑重重一拍他的肩,「你已經做得很好,誰也不會以為是你的錯,更加不必用眼睛懲罰自己,你的眼睛能治好,雖然很困難,但是並非沒有希望。孩子,你若真的能夠擔起一宮之主的重擔,就應該有勇氣把自己治好,不要給自己留下難以彌補的弱點。」

「我……」宛鬱月旦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很平靜,「我卻覺得,看不見,會讓我的心更平靜。」聞人壑眉頭聳動,厲聲道,「那要是有賊人闖進宮來,設下陷阱要殺你呢?你看不見——你總不能要人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保護你!萬一要是喝下一杯有毒的茶水,或者踏上一枚有毒的鋼針,你要滿宮上下如何是好?身為一宮之主,豈能如此任性?」宛鬱月旦抬起手來,在空中摸索,握住了聞人壑的手,柔聲道:「不會的。」聞人壑餘怒未消,「你要怎麼保證不會?你不會武功,你雙目失明,你要如何保證不會?」宛鬱月旦慢慢地道:「我說不會,就是不會……聞人叔叔,你信不信我?」

聞人壑瞪著他那雙清澈好看的眼睛,過了良久,長長嘆了口氣,頹然道:「信你,當然信你。」宛鬱月旦臉上仍保持著溫柔的微笑,「這就是了。」短短四字,宛鬱月旦神色未變,聞人壑已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威勢,這四個字是以宮主的身份在說話,是脾性溫和的王者在縱容不聽號令的下屬。他沮喪良久,改了話題,「關於綠魅珠,難道你真的要派人闖宮?」

「不,」宛鬱月旦柔聲道,「既然它是珠寶,萬竅齋或許會有,如果用錢買不到,入宮之事自然也輪不到我們平民百姓,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的性命,也不只有碧落宮關心,不是嗎?」聞人壑鬆了口氣,「你是說——這件事該換人處理?」宛鬱月旦微笑,「綠魅之事,暫且放在一邊,要操心的另有其人,聞人叔叔不必擔心。」聞人壑點了點頭,回身倒了兩杯茶,「宮主喝茶。」

宛鬱月旦舉杯淺呷了一口,「等碧落宮建好之後,我會派人將阿暖和小重姐的墓遷回宮中,到時候要勞煩聞人叔叔了。」聞人壑聞言,心神大震,手握茶杯不住發抖,悲喜交集,「當……當真?」宛鬱月旦點了點頭,兩人相對而立,雖然不能相視,心境卻是相同。聞人壑老淚奪眶而出,宛鬱月旦眼眸微閉,眼角的褶皺緊緊皺起,嘴邊卻仍是微笑,「我……我走了。」他轉身出門,慢慢走遠。聞人壑望著他的背影,這其中的辛痠痛苦,其中的風霜淒涼,旁人焉能明瞭?苦……苦了這孩子……

門外,雲淡風輕,景緻清朗,和門內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雲行風應動,因雲而動,天藍碧落影空。行何蹤,欲行何蹤,問君何去從?山河間,罪愆萬千,一從步,隨眼所見。須問天,心可在從前,莫問,塵世煙。人無念,身為劍,血海中,殺人無間……」悠悠的歌聲自客房傳來,宛鬱月旦從聞人壑房中出來,聽聞歌聲,「嗯」了一聲。

鐵靜和何簷兒已雙雙站在客房前,兩雙眼睛俱是有些緊張,房內紅姑娘低聲而歌,手掌輕拍桌面,以「咚咚」之聲為伴,正在唱一首歌。這首歌曲調清脆跳躍,音準甚高,句子很短,眾人都從未聽過,而歌曲之下,自到碧落宮從未說話的梅花易數、狂蘭無行卻開始顫抖,「啊——啊——」地低聲呻吟起來。

她竟是選擇解開引弦攝命之術,好一個聰明的女子。宛鬱月旦面露微笑,側耳靜聽,只聽歌曲幽幽唱盡,梅花易數和狂蘭無行開始著地翻滾,嘶聲慘叫,那兩人四肢仍然不能動彈,如此僵直地翻滾慘叫,讓人觸目驚心。鐵靜和何簷兒臉色一變,搶入房中,點住兩人穴道,只是穴道受制,兩人慘叫不出,臉色鐵青,冷汗淋淋而下,有苦說不出只是更加難當。宛鬱月旦快步走入房中,伸手在梅花易數臉上摸了幾下,「解開他的穴道。」

「宮主,若是太過痛苦,只怕他咬舌自盡。」鐵靜低聲道,臉上滿是不忍。宛鬱月旦拍了拍他的肩,「我只要問他幾句話,片刻就好。」鐵靜只得拍開梅花易數的穴道,穴道一解,撕心裂肺的悲號立刻響起,讓人實在不能想象,人要遭受到怎樣的痛苦,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梅先生,我只問一次,你身上所中的明黃竹刺,究竟是三十六枚,還是三十七枚?」宛鬱月旦用力抓住他的手。梅花易數的聲音嘶啞難聽,「三十……七……」宛鬱月旦頷首,鐵靜立刻點了他的穴道,宛鬱月旦抓住梅花易數的手臂,「鐵靜,我告訴你他身上竹刺的位置,你用內裡把刺逼出來,有些地方釘得太深,外力無法拔除。」他又對梅花易數道,「如果先生神志清醒,尚有餘力,請盡力配合。」梅花易數穴道被點無法點頭,宛鬱月旦語氣平靜,「手臂關節正中,一寸兩分下。」鐵靜雙手緊緊握住梅花易數的手臂,大喝一聲,奮力運功,只見梅花易數手臂頓時轉為血紅之色,肌膚上熱氣蒸蒸而出,片刻之後,一點血珠自肌膚深處透出,隨血而出的是一枚極小的淡黃色小刺,正是明黃竹刺。

紅姑娘站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裡一時間有些恍惚,又有些空白。梅花易數醒來之後,所吐露的秘密想必極大,而這兩個人的存在必定為碧落宮帶來災禍,宛鬱月旦何等人物,豈能不知?就算他知道救人之法——其實最好的做法,是把人送去好運山善鋒堂,請唐儷辭出手救人,那樣既成就碧落宮之名,又避免了後患之災,他為何沒有那樣做?

沒有移禍他人,是因為他真心想要救人嗎?她從不知道,這些心肌深沉、一步百計的男人們……這些逐鹿天下的王者、霸者、梟雄、英雄……居然還會有……真心這種東西。

兩個時辰之後,梅花易數身上三十七枚毒刺被一一逼出。鐵靜已是全身大汗,到半途由何簷兒接手,兩人一起累得癱倒在地,方才功成圓滿。狂蘭無行身上卻釘有一百零七枚毒刺,如此龐大的數目,非鐵靜和何簷兒所能及,必須有內力遠勝他們的高手出手救人。紅姑娘一直站著看著,他們忙得忘了進食,她也全然忘記,一直到掌燈時分,梅花易數身上的毒刺被逼出,婢女為她奉上一碗桂花蓮子粥,她才突然驚醒。

端著那碗粥,她走向宛鬱月旦,宛鬱月旦忙得額角見汗,秀雅的臉頰泛上紅暈,宛如醉酒一般,她觸目所見,心中突然微微一軟,「宛鬱宮主,事情告一段落,喝碗粥吧。」宛鬱月旦轉過頭來,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微笑道:「真是一碗好粥。」紅姑娘秀眉微蹙,她實在應該在這碗粥裡下上三五種劇毒,見他喝得如此愉快,心裡又不免有些後悔,退開幾步,默默轉身離去。

梅花易數早已痛昏,狂蘭無行被何簷兒一掌拍昏,兩人橫倒在地,絲毫看不出當年倜儻江湖的氣度風采。鐵靜把兩人搬到床上放好,「我和簷兒今夜在此留守,宮主先回去休息吧。」宛鬱月旦頷首,「梅花易數如果醒來,鐵靜隨時上報。」鐵靜領命,宛鬱月旦正要離去,門外碧影一閃,碧漣漪人在門外,「宮主。」

「今日你到哪裡去了?」宛鬱月旦邁出房門,碧漣漪微一躬身,跟在他身後。「我在紅姑娘客房之中。」宛鬱月旦笑了起來,「發現什麼了?」碧漣漪道,「毒針、毒粉、袖刀、匕首、小型機關等,無所不有。」宛鬱月旦眉眼彎起,笑得越發稚弱可愛,「她真是有備而來。」碧漣漪點了點頭,跟在宛鬱月旦王碧霄閣走去,「她還收了一瓶‘萬年紅’。」宛鬱月旦眉頭揚起,「碧大哥,這位姑娘身上尚有不少隱秘,她身份特殊,不能讓她死在宮裡,拜託你暫時看住。」碧漣漪抱拳領命。

「萬年紅」是一種氣味強烈、顏色鮮紅的劇毒,入口封喉,死得毫無痛苦,能保屍身不壞。這種毒藥很少用來殺人,卻是自殺的聖藥,紅姑娘隨身帶著「萬年紅」,也就是說在踏入碧落宮之後,無論她所圖謀之事成與不成,都有自盡之心。

碧漣漪將宛鬱月旦送回臥房,吩咐安排好了夜間護衛之事,折返紅姑娘的客房,繼續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但見她早早熄滅了燈火,一個人默默坐在窗前,望著窗外一片新栽的竹林,手指抹蹭著那「萬年紅」的瓶子,過了許久,幽幽一嘆。恍若這一嘆之間,房中竹海都泛起了一層憂鬱之色,風吹竹葉之聲,只聞聲聲淒涼。碧漣漪人在屋頂,透過瓦片的縫隙仔細地看著她,她在窗前坐了一會兒,解開外衣上了床榻,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究竟是什麼人?宮主說她身份特殊,不能讓她死在宮中,那必定是很特殊的身份了。碧漣漪看著她一夜翻身,突地想起那日在碧霄閣外所見的一眼驚豔,這女子生得很美、身份特殊,並且才智出眾,像這樣的人究竟要傻到什麼程度,才會為了柳眼做出這許多大事來?甚至也許——是要殺宛鬱月旦?他並沒有覺得憤怒或者怨恨,只是覺得詫異,甚至有些惋惜。

如此美麗痴情的女子,一身才華滿心玲瓏,應當有如詩如畫的人生,為何要涉入江湖血腥,學做那操縱白骨血肉的魔頭?

碧漣漪的心中,沒有恨意,反而有一絲淡淡的憐惜,和憐憫。

「柳……柳……你為什麼總是看著那死丫頭,為什麼從來都——」屋下那好不容易入睡的女子驀然坐起,雙手緊緊握住被褥,呆了好一陣子,眼中的淚水滑落面頰。

「為什麼從來都——」

那下面的話,顯然是「不看我」。

你為什麼總是看著那死丫頭,為什麼從來都不看我?紅姑娘的淚水滴落到被褥上,無聲地流淚,倔強而蒼白的面頰,在月色下猶如冰玉一般。過了良久,她擁被摟緊自己的身體,低下頭來,悽然望著滿地月色。

「柳眼,我至少能為溺死,她……她呢?」她抓起枕邊一樣東西摔了出去,「就算你死了,她也不會為你哭!你和她好什麼?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真意對你——你知道嗎?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懂!你……你是個……我出生至今見過的……最大的傻瓜!」

「啪」的一聲,她枕邊那樣東西碎裂在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動不動。

碧漣漪伏在屋頂,自瓦縫中一眼瞥見,頓時吃了一驚,那是一塊玉佩,玉佩上浮雕鳳凰之形,上面雕刻「琅邪郡」三字,那是皇室之物。看紅姑娘的年紀,她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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