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負人聞言心中一震,不久前引發江湖大亂,殺人無數的惡魔,竟是唐儷辭的師父?唐儷辭退勢收掌,負手微笑,「前輩也是不同凡響,居然能在一招之間就看出我師承來歷。」他這麼說,便是認了。餘負人吁了口氣,白南珠最多不過比唐儷辭大上幾歲,卻又如何做得了他的師父?瓷麵人哈哈大笑,「縱然是白南珠也未必有你這一身功夫!當年殺不了白南珠,現在殺你也是一樣,看仔細了,第二招!」他右拳握空疾抓,右足旋踢,啪的一聲震天大響,竟是一擊空踢,口中冷冷喊道:「良佐參萬機。」
唐儷辭旋身閃避,這一踢看似臨空,卻夾帶著地上眾多沙石、草葉、樹梗,若是當作空踢,勢必讓那蘊勁奇大的雜物穿體而過,立斃當場!一避之後,瓷麵人長劍出鞘,一聲長吟,「大業永開泰——」劍光耀目,其中三點寒芒攝人心魂,餘負人駭然失色——瓷麵人這劍竟然是一劍三鋒!同一劍柄之上三支劍刃並在,劍出如花,常人一劍可以挽起兩三個劍花,他這一劍便可挽起八九個劍花,伏下七八十個後著!唐儷辭人在半空,尚未落地,瓷麵人這一劍可謂偷襲,但聽銅笛掠空之聲,「噹噹噹」三響,唐儷辭已與那三花劍過了一招,借勢飄遠,微笑道,「這明明是短刀十三行,韋前輩另起名字,果然是與眾不同。」瓷麵人一滯,唐儷辭口稱「韋前輩」,餘負人啊的一聲叫了起來,臉上微微變色,「韋悲吟!」
這戴著瓷面具,手握長劍卻施展短刀功夫的怪人,竟是韋悲吟!聽說這人在江南山莊一戰中傷在容隱聿修二人手下,隨後失蹤,結果竟然是躲在這裡當了什麼茶花牢主,委實匪夷所思,其中必有隱情。韋悲吟的武功天下聞名,當年容隱聿修兩人聯手方才重傷此人,此時唐儷辭一人當關,能倖免於難麼?
韋悲吟劍刃劈風,短刀招式即被看破,他不再佯裝,唰唰唰三劍刺出,唐儷辭在三招之內看破他身份,此人非殺不可!正在韋悲吟三劍出、化為九劍的同時,三條人影極快自樹林中躍出,將唐儷辭團團包圍,正是餘泣鳳、林雙雙和那名黑衣人!餘負人臉色慘白,韋悲吟加上這三人,唐儷辭萬萬不是對手,如何是好?此時就算跳下茶花牢,也不過是讓這四人有機會將出口封住,將唐儷辭鎖入牢中!想必池雲就是受這幾人圍困,被迫跳下去的……
唐儷辭見四人合圍,卻是唇角上勾,「一起上來吧!」言下頓時就有三支劍對他遞了過來,兩支是林雙雙的雙劍,一支是韋悲吟的長劍,三劍齊出,威力奇大,「啪」的一聲脆響,唐儷辭胸前衣裳碎裂,露出了紅綾的一角。餘負人縱身而上,小桃紅流光閃動,架住林雙雙一劍,只聽「嚓」的一聲,小桃紅鋒銳無比,林雙雙的青劍應聲折斷,餘負人也是連退兩步,不住喘息。就在這片刻之間,唐儷辭橫笛就口,餘泣鳳眼明手快一劍向他手腕刺來,黑衣人身影如魅,立掌來抓。餘負人大喝一聲,劍光爆起,御劍術沖天而起,力擋兩人聯手一擊。就在此時,一縷笛聲破空而起,其音清亮異常,此音一齣,韋悲吟快速回退,雙手掩耳,運功力抗唐儷辭音殺,黑衣人抽身便退,眨眼間不見蹤影,餘泣鳳一手掩耳,一聲厲笑,仍舊一劍刺來,只有功力受制的林雙雙未受太大影響,唰唰唰三劍連環,竟是凌厲如常。餘負人力擋兩招,氣空力盡,唐儷辭的音殺難分敵我,只覺天旋地轉,仰天摔倒,很快失去知覺,耳邊仍聽劍嘯之聲不絕,笛音似是起了幾個跳躍……
之後是一片黑暗。
不知過去了多久,真氣忽轉平順,有一股溫暖徐和的真力自胸透入,推動他氣血執行,在體內緩緩迴圈,餘負人咳嗽幾聲,只覺口中滿是腥味,卻是不知何時吐了血。睜開眼睛,那股真氣已經消失,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瞧見身處的是一處天然洞穴,一縷幽暗的光線自頭頂射下,距離甚遠,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醒悟這是茶花牢底,猛地坐起身來,只見身側一具屍首,滿身鮮血甚是可怖,卻是林雙雙。
「覺得如何?」身邊有人柔聲問道,餘負人驀然回頭,只見唐儷辭坐在一邊,身上白衣破損,飄紅蟲綾披在身上,在黑暗中幾乎只見他一頭銀髮。「我倒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失聲問道,「他們呢?」唐儷辭髮鬢微亂,三五縷銀絲順腮而下,臉頰甚白,唇角微勾,「他們……一個死了,一個重傷,還有兩個跑了。」餘負人心頭狂跳,「誰……誰重傷?」唐儷辭淺淺的笑,「你爹。」餘負人臉色蒼白,沉默了下來,過了一陣,他問道:「只是你一個人?」唐儷辭頷首。餘負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只是唐儷辭一個人,就能殺林雙雙、重傷餘泣鳳、嚇走韋悲吟和那黑衣人,簡直……簡直就是神話。「你怎做得到?」
「是他們逼我——我若做不到,你我豈非早已死了?」唐儷辭柔聲道,「人到逼不得已,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餘負人苦笑,「你……噯……你……」他委實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唐儷辭站了起來,「既然醒了,外面也無伏兵,不怕被人甕中捉鱉,那就起來往前走吧。」餘負人勉力站起,仍覺頭昏耳鳴,「你那音殺……實在是……」唐儷辭輕輕的笑,「實在是太可怕?」餘負人道,「連韋悲吟都望風而走,難道不是天下無敵?」唐儷辭仍是輕輕的笑,「天下無敵……哈哈……走吧。」他走在前面,步履平緩,茶花牢那洞口之下是一處天然生成的洞穴,往前走不到幾步,微光隱沒,全然陷入黑暗之中。
一縷火光緩緩亮起,唐儷辭燃起碧笑火,餘負人加快腳步,兩人並肩而行,深入洞穴不過七八丈,地上開始出現白骨,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的碎骨,再往前深入十來丈遠便是成堆成群的白骨骷髏,但看這些骷髏的死狀,俱是扭曲痙攣,可見死得非常痛苦,有些骨骼斷裂,顯然是重傷而亡。兩人相視一眼,餘負人低聲道,「中毒!」唐儷辭頷首,這些白骨死時姿態怪異,一半是刀劍所傷,一半卻是並無傷痕,沒有傷痕卻扭曲而死的應是中毒。只是在這茶花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導致瞭如此多人的死亡?傳說中囚禁的眾多江湖要犯又在何處?難道是都已經化為白骨了?
「這些白骨上都有腐蝕的痕跡,不是自然形成,應當是有人用腐蝕血肉的藥物將屍體化為白骨。」餘負人俯身拾起一截白骨,「那說明這些人死後,茶花牢內有幸存者。」唐儷辭目不轉睛的看著滿地白骨成堆,池雲呢?池雲是在這堆白骨之內,還是……「能毒殺這麼多人的毒,不是能散佈在風中的瀰漫之毒,就是會相互傳染。」餘負人低聲道,「小心了。」
「沒事,我百毒不侵。」唐儷辭低聲一笑,「讓開,跟我走。」他負袖走在前面,伸足撥開地上的白骨殘屍,為餘負人清出一條路,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往深處走去。
滿地屍骸,不明原因的死亡,囚禁無數武林要犯的茶花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餘負人越走越是疑惑,越走越是駭然,地上的白骨粗略算來,只怕已在五百具上下,是誰要殺人?是誰要殺這麼多人?茶花牢內的倖存者是誰?毒死眾人的劇毒究竟是怎樣可怖的東西?身前唐儷辭的背影平靜異常,洞內無風,碧笑火的火光穩定,照得左右一切纖毫畢現。
走過白骨屍堆,面前是一片空地,滿地黃土,許多洞穴中常有的蜈蚣、蟑螂、蚯蚓之類卻是半隻都看不見,地上也沒有血跡,只在地上留有一條長長的刀痕,四周很空,像剛才那群白骨爭先恐後的從洞穴深處奔逃出去,不敢在這塊空地上停留片刻,故而紛紛死在入口處。「前面有人。」餘負人低聲道,他初學劍術之時,學的是殺手之道,對聲音氣息有超乎尋常的敏銳。唐儷辭微微一笑,前面不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火光照處,黃土地漫漫無盡,兩人似乎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眼前突然出現了許多蛛網。這地下並沒有蚊蟲,這許多蜘蛛也不知道吃的什麼,自有蛛網之處開始,洞穴兩側又有許多小洞穴,洞穴口設有鋼鐵柵欄,應該是原本關押江湖要犯之處。但鋼鐵柵欄個個碎裂在地,破爛不堪,顯然已被人毀去,非但是毀去,並且應當已經被毀去很久了。
「看樣子茶花牢被毀應當有相當時間,後來被關進茶花牢的人,只怕未必全是所謂‘江湖要犯’。」餘負人道,「但是外面那洞口沒有絕頂輕功只怕誰也上不去,牢門破後,這裡面龍蛇混雜,幾百人全都擠在了一起,然後又一起死了。」唐儷辭柔聲道,「不錯……你聰明得很。」聽他此言,餘負人反而一怔,慚慚的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卻聽唐儷辭問:「你的傷勢如何了?」
「走了這一段,真氣已平,雖不是完全好,已不礙事。」餘負人想起一事,反問道:「你可有受傷?」獨戰江湖四大絕頂高手,他卻看似安然無恙。唐儷辭微微一笑,「沒有。」餘負人由衷佩服,至於他重傷餘泣鳳一事,已是毫不掛懷。兩人走過那段囚人的洞穴,道路隱隱約約已經到頭,盡頭是一面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壁,石壁上金光隱隱,似乎有某種礦物的痕跡,洞穴在此轉為向上拔高,不知通向何方,但茶花牢深處到此為止。
「沒有人。」餘負人喃喃的道,抬頭看著頭頂那黑黝黝的洞穴,「或者……人就躲在那裡面。」但頭頂的洞穴勉強只容一人進出,要藏身在那裡面想必難受之極。剛才聽聞的人聲在此消失,唐儷辭右膝抬起,踏上一塊岩石,墊起仰望。
幾點流光在頭頂的洞口微微一閃,餘負人心中一動,那是蛛絲。轉目看向面前這塊黑色石壁,那石壁上金光閃閃的礦物脈絡之上,到處都纏滿了蛛絲,在火光之下,這蛛絲越發光彩閃爍,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哈……」唐儷辭突然低聲笑了一聲,這一聲的音調讓餘負人渾身一跳,抬頭向唐儷辭仰望的方向看去,只見蛛絲閃爍,慢慢垂下,從那黑黝黝的洞穴之中,一張諾大的蜘蛛網慢慢下沉,剛開始只是露出絲絲縷縷的金色蛛絲,而後……慢慢的蛛網上露出了兩隻鞋子。
蛛網上粘著人。
這奇大無比的蛛網緩緩下沉,自洞穴垂下,先是露出了兩隻鞋子,而後露出了腿……而後是腰……腰上佩刀……
粘在蛛網上的人白衣佩刀,年紀很輕。
唐儷辭踏在岩石上的右足緩緩收了回來,那隨網垂下的人,是池雲。
但又不是池雲。
池雲隨蛛網垂下,緩緩落地,一個轉身,面對著唐儷辭。
他面無表情,衣著容貌都沒有什麼變化,似乎入牢之後並沒有遭遇什麼變故,但他那一雙素來開朗豁達的眼睛卻有些變……黑瞳分外的黑、黑而無神,眼白布滿血絲,有些地方因血管爆裂而淤血,導致眼白是一片血紅。
一雙血紅的眼。
眼中沒有絲毫自我,而是一片空茫。
餘負人臉色微變,「池——」隨即住口,唐儷辭沒有叫人,這人是池雲,卻又不是池雲。
頭頂的洞穴裡一物蠢蠢而動,卻是一隻人頭大小的蜘蛛,生得形狀古怪,必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它不住探頭看著池雲,又縮回少許,然後呲呲噴兩口氣,再探出頭來。
池雲右手持刀,左手握著一個金綠色的藥瓶,那瓶口帶著一片黃綠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洞裡五百八十六條人命,都是你殺的?」唐儷辭面對池雲,眼睫微垂,唇角上勾,說不上是關心或是含笑的表情,其中蘊涵著冷冷的殺氣,「你就是這牢中之王?自相殘殺後留下來的最強者?」
池雲並不說話,只一雙眼睛陰森森的瞪視前方,他瞪得圓,隱約可見平日的瀟灑豁達,但他瞪得無情,卻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這就是所謂殺唐儷辭最好的人選……」唐儷辭真是笑了,「果然是好毒的計策、好橫的心。」他橫袖攔住餘負人,兩人一起緩緩退步,邊退他邊柔聲道,「你看到他面上隱約的紅斑沒有?」餘負人凝目望去,洞內光線昏暗,火光又在唐儷辭手上,委實辨認不清,距離如此之遠,要能辨認池雲臉上有沒有紅斑,需要極好的目力,他看了半晌,點了點頭。唐儷辭低柔的道,「毒死外面五百八十六人的毒藥,就是猩鬼九心丸,而化去屍體的藥水,就握在池雲左手。」餘負人大吃一驚,「什麼……難道池雲也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那如何是好?」唐儷辭秀麗的臉龐在火光下猶顯得姣好,只聽他道,「我猜他被迫跳進茶花牢,不想茶花牢下早就是一片混亂,有人給牢裡眾人下毒,眾人互相傳染,毒入骨髓,池雲跳下之後,面臨的就是猩鬼九心丸之毒。」餘負人點了點頭,想及當時情景,不免心酸,池雲堂堂好漢,一身武功滿心抱負,竟被困在這茶花牢中,被迫染上不可解的劇毒。
「為求生路——」唐儷辭低聲道,聲音很柔,聽在餘負人耳中卻極冷,那柔和的聲音之中不含情感,即使是說出如此殘忍悲哀的話來,也聽不出他有絲毫同情之意,「池雲大開殺戒,一度畫地為牢,逼迫眾人遠遠避開他,團聚在茶花牢口,而他遠避眾人,深入洞內,希望彼此隔絕,能不受其害。然而——」他的語調變得有些奇怪,似乎是很欣賞這設計的陰謀、又似乎是懷著極其悲憫的心情,「然而在這洞穴深處,有著比猩鬼九心丸更可怕的東西……」餘負人喉中一團苦澀,「就是這種蜘蛛?」唐儷辭淺淺的笑,「據《往生譜》所載,這是蠱蛛的一種,蠱蛛並不生長在此,所以這麼巨大的蠱蛛必定是有人從外面放進來的。」
「蠱蛛?」餘負人低聲問,「五毒之催。」唐儷辭道,「不錯,古人練蠱,將五毒放在缸內,等自相殘殺之後取其勝者而成。蠱蛛之毒,正是讓五毒相殘的催化物。有人故意把蠱蛛放進茶花牢內,然後把池雲逼落其中,這整個地底充滿了蠱蛛之氣,池雲中了蠱蛛之毒後,從洞裡出來,對聚成一團的眾人狂下殺手,這就是那些碎骨的來歷。牢裡五百多人自相殘殺,劇毒相互傳染,其他人死光之後,最後得勝的一人就是蠱人。」他低聲道,「這就是以人練蠱之法。」
餘負人聽得冷汗盈頭,池雲在這裡殺一人,身上的蠱術就強一分,外面的人死一個,他的煞氣就多一分,此時此刻,面對的池雲早已迷失本性,完全成為殺人的機器,並且——是中了猩鬼九心丸劇毒之後功力倍增、被練成蠱人之後神秘莫測的池雲!
「很殘忍,是不是?」唐儷辭柔聲問,不知是在問餘負人、還是在問失去神智的池雲。餘負人看著池雲,想及他平日的風流倜儻、瀟灑豁達,心中痛煞!不管是誰,能想出如此計策將池雲害成如此模樣,便是日後將他千刀萬剮,也難以抵消對池雲造成的傷害!世上怎會有人殘忍惡毒至此?怎會有人陰險可怖至此?那……那還是人麼?
「很殘忍……」唐儷辭的目光緩緩轉向池雲的眼睛,「對很少吃過苦頭的人來說,真的很殘忍……」洞穴中蠱蛛奇異的氣味越來越濃,那隻巨大蜘蛛在頭頂不停的噴氣,池雲的眼神越來越瘋狂,唐儷辭橫臂一振,將餘負人震退數步,他踏上數步,直面池雲,淺笑微露,「你想怎樣?」
池雲手中「一環渡月」緩緩舉起,刀尖直對唐儷辭雙目之間,唐儷辭再上一步,微笑道,「你想把我一刀劈成兩半?出刀吧。」
霍的一聲刀刃劈風之聲,池雲出刀快逾閃電,他本來出手就快,中毒之後越發快得令人目眩,這一刀剛剛聽到風聲,已乍然到了眉目之間。唐儷辭仰身測旋,翩然避開,一頭銀髮飄起,身上飄紅蟲綾隨之揚起,長長拂了一地。池雲對飄蕩的紅綾視而不見,一環渡月緊握手中,刀刀緊逼,刀光越閃越亮,破空之聲越來越強,迴盪在深邃的洞穴之中,一聲聲猶如妖啼。
驚人的刀法,池雲長袖引風,手中刀一刀出去,刀勢被袖風所引,飄移不定,極難預測。餘負人一邊觀戰,唐儷辭身法飄忽,刀刀避開,但池雲越打越狂,一旦他飛刀出手,這洞穴地方如此狹窄,以池雲那等霸道的飛刀之勢,幾乎不可能全部避開。而洞穴之中,若要施展音殺之術,自己只怕要先死在音殺之下,餘負人面帶苦笑,他為何要跟來?唐儷辭叫他回去,果然是對的,他跟在他身後徒然礙手礙腳而已。
正在餘負人自怨自艾的同時,只聽耳邊「咿呀」一聲古怪的嘯聲,池雲手中「一環渡月」果然出手了,這一刀刀光不住閃爍,被袖風所託,緩緩向唐儷辭面前飄來。
「渡命——」池雲僵硬的唇齒之間突然生硬的吐出兩個字,飄向唐儷辭的刀光越閃越是燦爛,那說明刀身晃動得非常厲害。唐儷辭負袖而立,依然淺笑,「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麼?」池雲沉默不答,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只聽唐儷辭柔聲道,「我是天下第一。」
此言一齣,池雲雙目一瞪,刀光陡然爆開,只聽「當」的一聲震響,就如爆起了一團煙花,在餘負人眼中只見刀刀如光似電,在這極黑的洞穴中引亮一團煙囂也似的絢爛。唐儷辭不持銅笛,欺身向前,竟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聽「啪」的一聲指掌相接,隨之「噹噹噹當」一連四聲兵刃墜地之聲,洞中忽而化為一片死寂。餘負人心頭狂跳,只見幾點鮮血濺上山壁,有人受了輕傷,而池雲雙手都被唐儷辭牢牢制住——方才唐儷辭第一下奪刀擲地,池雲立刻換刀出手,唐儷辭再奪刀、池雲再換刀,如此一連四次,直至池雲無刀可換,唐儷辭立刻制住他雙手。
池雲刀勢霸道,要制他刀勢,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他發刀。唐儷辭出手制人,竟是出奇的順利,手到擒來,短短一瞬,餘負人卻覺頭昏眼花,背倚石壁,竟有些站立不穩之感。
胸口劍傷未愈,夜奔三十里,獨戰四大高手,殺一傷一,逼退兩人,救自己之命,而後下茶花牢對身為蠱人的池雲,竟是數招制敵——這——這還算是人麼?
百年江湖,萬千傳說,還從未聽說有人能如此悍勇,何況此人面貌溫雅,絲毫不似亡命之徒。
唐儷辭的極限究竟在哪裡?
世上有人能讓他達到自己的極限麼?
「餘負人,幫我用紅綾把他綁起來。」唐儷辭柔聲道,聲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甚至很從容,「小心不要碰到他的皮膚,池雲身上的毒不強,但是仍要小心。」他雙手扣住池雲的手腕,池雲提膝欲踢,卻被他右足扣踝壓膝抵住,剩餘一腿尚要站立,頓時動彈不得。餘負人提起紅綾,小心翼翼將池雲縛住,再用小桃紅的劍鞘點住他數處大穴,「你可以放手了。」
唐儷辭緩緩鬆手,池雲咬牙切齒,怒目圓瞪,他含笑看著,似乎看得很是有趣,伸手撫了撫池雲的頭,「我們回去吧,今夜好雲山多半會有變故。」
「變故?」餘負人恍然大悟,「是了,有人將池雲生擒,引你來救,是為調虎離山。」唐儷辭點了點頭,「這就回去吧,善鋒堂內有成?袍、邵延屏和普珠在,就算有變故,應當都應付得了。」餘負人心情略松,淡淡一笑,「你對成大俠很有信心。」唐儷辭微微一笑,「他是個謹慎的人,不像某些人毫無心機。」餘負人聞言汗顏,「我……」唐儷辭托住池雲肋下,「走吧。」
兩人折返洞口,仰頭看那隻透下一絲微光的洞口,這漏斗狀的洞口扣住了洞下數百人命,不知要如何攀援?唐儷辭卻是看了一眼洞口,自地上拾起一塊石頭,縛在紅綾另一端,將石子擲了上去。餘負人一怔,只聽極遠處「嗒」的一聲悶響,石子穿洞而出,打在外邊不知什麼事物上,似乎射入甚深。「上去吧。」這飄紅蟲綾有二三十丈來長,即使縛住池雲,所剩仍然足有二十來丈,用以做繩索是再好不過。餘負人攀援而上,未過多時已到了洞口,登上外面的草地深吸一口夜間清新的空氣,只覺這一夜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恍如隔世。
身後唐儷辭輕飄飄縱上,再把池雲拉了上來,他仍舊將他托住,三人展開輕功,折返好雲山。
好雲山上。
善鋒堂內。
邵延屏面對黑衣黑帽不知名的高手,心中七上八下,絲毫無底。
那人動了一下,似乎在靜聽左右的動靜,邵延屏心知他只要一確定左右無人,就會打算一招斃敵,而他這一招自己接不接得下來顯然是個大問題。
敢在劍會中蒙面殺人,必定對自己的功力很有信心。想到此點,邵延屏心都涼了。
忽的黑衣人有了動靜,渾身的殺氣一閃而逝,突然之間往外飄退,眨眼之間就不見了蹤跡。邵延屏心中大奇,這人明明佔盡上風,為何會突然退走?正在驚詫之時,只聽屋頂「奪」的一聲響,他猛然抬頭看去,只見清風明月,成?袍一人掛劍,坐在唐儷辭屋頂上,右手舉著個酒葫蘆,此時正拔了瓶塞,昂首喝酒。
一人一劍,一月一酒,冷厲霜寒,卻又是豪氣干雲。
邵延屏大喜過望,「成大俠!」
成?袍冷冷的看著他,「幸好我是明日才走。」言下又喝了口酒。
邵延屏躍上屋頂,眉開眼笑,「若不是你及時出現,只怕老邵已經腦漿迸裂,化為一灘血肉模糊了,你怎知有人要殺我?」
「我只不過正巧路過,老實說他要是不怕驚動別人,衝上來動手,我可沒有半點信心。」成?袍冷冷的道,「我在堂門口就看見他的背影,結果他到這裡這麼久了,我才摸過來,其中差距可想而知。」邵延屏乾笑一聲,「你要是跟得太近,被他發現了一掌殺了你,只有更糟。」成?袍冷笑一聲,「要一掌殺成?袍,只怕未必。」邵延屏唯唯諾諾,心中卻道就憑剛才那人的殺氣,倒似世上不管是誰他都能一掌殺了。
便在此時,三道人影飄然而來。
成?袍咦了一聲,「唐——」
唐儷辭三人已經回來,邵延屏看見池雲被五花大綁,大吃一驚,「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唐儷辭托住池雲,很快往池雲住所而去,「沒事,這幾日不管是誰,不得和池雲接觸。」餘負人停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氣,「池雲被人生擒,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
成?袍和邵延屏面面相覷,都是變色,兩人雙雙躍下,「究竟是怎麼回事?」當下餘負人把有人生擒池雲,設下蠱人之局,連帶調虎離山之計,如此等等一一說明。邵延屏越聽越驚,成?袍也是臉色漸變,這佈局之人陰謀之深之遠,實在令人心驚。邵延屏變色道,「這樣的大事,他怎可一句話不和人商量,孤身前去救人?他明知是個陷阱,要是今夜救不出池雲,反而死在那茶花牢中,他將江湖局勢、天下蒼生至於何地?真是……真是……」餘負人苦笑,「但……但他確實救出了池雲。」邵延屏和成?袍相視一眼,心中駭然——唐儷辭竟能獨對林雙雙、餘泣鳳、韋悲吟和那黑衣人四人聯手,殺一傷一,逼退兩人而能毫髮無傷,這種境界,實在已經像是神話了。
若唐儷辭在,方才那個黑衣人萬萬不敢在劍會遊蕩!邵延屏心下漸安,長長吐出一口氣,苦笑道,「這位公子哥神通廣大,專斷獨行,卻偏偏做的都是對的,我真不知是要服他,還是要怕他。」成?袍淡淡的道,「你只需信他就好。」
信任?要信任一個神秘莫測、心思複雜、專斷獨行的人很難啊!邵延屏越發苦笑,望著唐儷辭離去的方向,信任啊……
池雲房中。
唐儷辭點起一盞油燈,將池雲牢牢縛在床上,池雲滿臉怨毒,看他眼神就知他很想掙扎,但卻掙扎不了。唐儷辭在他床邊椅子坐下,支頷看著池雲,池雲越發忿怒,那眼神就如要沸騰一般。
「我要是殺了你,你醒了以後想必會很感激我……」唐儷辭看了池雲許久,忽的緩緩柔聲道,「但我要是殺了你,你又怎會醒過來?落到這一步,你不想活,我知道。」他的紅唇在燈下分外的紅潤,池雲瞪著他,只見他唇齒一張一闔,「堂堂‘天上雲’,生平從未做過比打劫罵人更大的壞事,卻要落得這樣的下場……你不想活,我不甘心啊……」他的語氣很奇異,悠悠然的飄,卻有一縷刻骨銘心的怨毒,聽入耳中如針扎般難受,只見唐儷辭伸手又撫了撫池雲的頭,柔聲道,「堅強點,失手沒什麼大不了,殺個百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中點毒更不在話下,只有你活著,事情才會改變。就算十惡不赦又怎樣?十惡不赦……也是人,也能活下去,何況你還不是十惡不赦,你只不過……」他的目光變得柔和,如瀲灩著一層深色的波,「你只不過順從了本能罷了,到現在你還活著,你就沒有輸。」
床上的池雲驀地「啊——」一聲慘叫,唐儷辭手按腹部,輕輕拍了拍他的面頰,「熬到我想到蠱蛛和猩鬼九心丸解藥的時候。」他一夜奔波,和強敵毒物為戰,一直未顯疲態,此時眉間微現痛楚之色,當下站了起來,「你好好休息……呃……」他驀地掩口,彎腰嘔吐起來,片刻之間,已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乾乾淨淨。床上的池雲眼神一呆,未再慘叫,唐儷辭慢慢直起腰來,扶住桌子,只覺全身痠軟,待要調勻真氣,卻是氣息不順,倚桌過了好半晌,他尋來抹布先把地上的穢物抹去清洗了,才轉身離開。
池雲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行動,一雙茫然無神的眼睛睜得很大,也不知是看進去了、還是根本沒看進去。
唐儷辭回到自己屋裡,沐浴更衣,熱水氤氳,身上越覺得舒坦,頭上越感眩暈。他的體質特異,幾乎從不生病,就算受傷也能很快痊癒,胸口那道常人一兩個月都未必能痊癒的劍傷,他在短短七八日內就已癒合,也曾經五日五夜不眠不休,絲毫不覺疲憊。但今夜連戰數場,身體本也未在狀態,真氣耗損過巨,被自己用內力護住的方周之心及其相連的血管便有些血流不順了。手按腹部,腹中方周的心臟仍在緩緩跳動,但他隱約感覺和以往有些不同,卻也說不上哪裡不同,在熱水中越泡越暈,一貫思路清晰的頭腦漸漸混沌,究竟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他真的渾然不覺。
唐儷辭屋裡的燈火亮了一夜。邵延屏擔心那黑衣人再來,派人到處巡邏警戒,過了大半夜,有個弟子猶猶豫豫來報說唐公子讓人送了熱水進房,卻始終沒有讓人送出來。邵延屏本來不在意,隨口吩咐了個婢女前去探視。
天亮時分。
「唐公子?」婢女紫雲敲了敲唐儷辭的房門。
房門上閂,門內毫無聲息。
「唐公子?」紫雲微覺詫異,唐儷辭對待婢女素來溫文有禮,決計不會聽到聲音沒有回答,而她嗅到了房內皂莢的味道,他難道仍在沐浴?怎有人沐浴了一夜還在沐浴?他在洗什麼?「唐公子?唐公子!你還在屋裡麼?」
屋裡依然毫無反應。
紫雲繞到窗前,猶豫許久,輕輕敲了敲窗,「唐公子?」
屋內依然沒有回應,窗戶卻微微開了條縫,紫雲大著膽子湊上去瞧了一眼。屋內燭火搖晃,她看到了浴盆,看到了衣裳,看到了一頭銀髮尚垂在浴盆外,頓時嚇了一跳,「邵先生、邵先生……」她匆匆奔向邵延屏的書房。
邵延屏正對著一屋子的書嘆氣,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在劍會中出沒、夜行竊聽,就算有唐儷辭在此鎮住,讓其不敢輕舉妄動,那也不是治本之法。那人究竟是誰?是誰想要他邵延屏死?
「邵先生,邵先生,唐公子的門我敲不開,他……他好像不太對勁,人好像還在浴盆裡。」紫雲臉色蒼白,「邵先生您快去看看,我覺得可能出事了。」
「嗯?」邵延屏大步向唐儷辭的廂房奔去,房門上閂,被他一掌震斷,「咯啦」一聲,邵延屏推門而入。
而後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唐公子?唐公子?」耳邊有輕微的呼喚聲,十分的小心翼翼,唐儷辭心中微微一震,一點靈思突然被引起,而後如流光閃電,剎那之間,他已想到發生了什麼事。睜開眼睛,只見邵延屏、餘負人和成?袍幾人站在自己床沿,只得微微一笑,「失態了。」
床前幾人都是一臉擔憂,怔怔的看著他,從未見有人自昏迷中醒來能醒得如此清醒,居然睜開眼睛,從容的道了一句「失態」,卻令人不知該說什麼好。頓了一頓,邵延屏才道,「唐公子,昨日沐浴之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昏倒浴盆之中,我等和大夫都為你把過脈,除了略有心律不整,並未察覺有傷病,你自己可知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唐儷辭脈搏穩定,並無異狀,練武之人體格強壯,心律略有不整十分正常,突如其來的昏厥,實在令人憂心如焚。
心律不整那是因為體內有方周之心,雙心齊跳,自然有時候未必全然合拍,至於為何會昏倒……唐儷辭探身坐了起來,餘負人開口勸他躺下休息,唐儷辭靜坐了一會兒,柔聲道,「昨日大概是有些疲勞,浴盆中水溫太熱,我一時忘形泡得太久,所以才突然昏倒。」三人面面相覷,以唐儷辭如此武功,說會因為水溫太熱泡澡泡到昏厥,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唐儷辭只坐了那片刻,轉頭一看天色,微微一笑,「便當我在浴盆裡睡了一夜,不礙事的。」言罷起身下床,站了起來。
睡了一夜和昏了一夜差別甚大,但昨夜他剛剛奔波數十里地,連戰四大高手,真力耗損過巨導致體力衰弱也在情理之中。邵延屏長長吁了口氣,「唐公子快些靜坐調息,你一人之身,身系千千萬萬條人命,還請千萬珍重,早晨真是把大家嚇得不輕。」唐儷辭頷首道謝,「讓各位牽掛,甚是抱歉。」三人又多關切了幾句,一齊離去,帶上房門讓唐儷辭靜養。
唐儷辭眼見三人離去,眉頭蹙起,為何會昏倒在浴盆裡,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隱隱約約卻能感覺到是因為壓力……方周的死、柳眼的下落、池雲的慘狀、面前錯綜複雜的局面、潛伏背後的西方桃、遠去洛陽的阿誰、甚至他那一封書信送去丞相府後京城的狀態……一個一個難題,一個一個困境,層層疊疊,糾纏往復,加上他非勝不可的執念,給了自己巨大的壓力,心智尚足,心理卻已瀕臨極限,何況……方周的死,他至今不能釋懷。
沒有人逼他事事非全贏不可,沒有人逼他事事都必須佔足上風,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倚門望遠,遠遠的庭院那邊,白霧縹緲之間,有個桃色的影子一閃,似是對他盈盈一笑。他報以一笑,七花雲行客之一桃三色,是他有生以來遇見的最好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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