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靜夜之事01

酒席過後。

邵延屏請唐儷辭偏房見客,池雲本要跟去看熱鬧,卻被客客氣氣的請了回來,一怒之下回房倒下便睡。各位江湖元老寒暄過後各自散去,有些乘月色西風往後山垂釣,有些回房練功調息,人不同,行事作風也大不相同。

偏房之中,點著一盞明燈,燈色不明不暗,亮得恰到好處。

唐儷辭推門而入的時候,只見一位青衣女子坐在燈旁,手持針線,揚起一針,正自細細繡她如意肚兜上的娃娃,見他進門,抬頭微微一笑。

他本以為不論見到誰都不會訝異的,但他的確訝異了,「阿誰姑娘……」

邵延屏笑道,「看來兩位確是故識,阿誰姑娘來此不易,兩位慢談,在下先告辭了。」他關上房門,臉上的笑意,不外乎是以為唐儷辭年少秀美,今夜又要平添一段鴛鴦情事。

阿誰將如意繡囊收回懷中,站了起來,「唐公子。」

唐儷辭手扶身邊的檀木椅子,卻是坐了下去,「咳咳……」他低聲咳嗽,緩緩呼吸,平穩了幾口氣,才道,「你怎會來此……」

阿誰伸手相扶,在他身前蹲了下來,「你受了傷?」

唐儷辭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冒險來此,必有要事。」他的臉色並不好,宴席之後,酒意上臉,眉宇間微現疲憊痛楚之色,那紅暈的臉色泛出些許病態,然而紅暈的豔,在燈下就顯出一種勾魂攝魄的滋味。

「風流店的現在的地點,就在好雲山不遠的避風林。」阿誰自懷裡取出一方巾帕,遞在唐儷辭手中,「今夜他帶我出門到晚風堂喝酒,然後他喝醉了,不知去向。」她凝視唐儷辭的臉色,「所以我就來了。」

「你來……是想看鳳鳳,還是想看我?」唐儷辭柔聲問,所問之事,和阿誰所言全不相干,他的吐息之中尚帶微些酒氣,燈光之下,燻人欲醉。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很想看鳳鳳,但也想來看你。」她並沒有看唐儷辭的臉,她看她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燈下白皙柔潤,煞是好看。「我聽說你……」她微微頓了一下,「近來不大好。」

「我……從來都不好。」唐儷辭柔聲道,「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好過,那又如何?」

她不防他說出這句話來,微微一怔,「你……心情不好?」

唐儷辭眼波流動,眼神略略上抬,眼睫上揚,悄然看著她,隨後輕輕一笑,笑得很放浪,「我的心情從來都不好,你不知道?」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並沒有接話,溫柔的燈盞之下,她以安靜的神韻,等待他說下去、或者不說下去。她並沒有驚詫或者畏懼的神色,只有一種專心在她眸中熠熠生輝,有一顆平靜聰慧的心,或許便是這個女子持以踏遍荊棘的寶物。

但他並沒有說下去,而是慢慢伸出手,輕輕的觸到她的額頭,捂住她的眼睛,緩緩往下抹……「再這樣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別睜眼。」

她閉上眼睛,仍舊沒有說話。

唐儷辭溫熱的手指緩緩離開了她的臉頰,就如一張天羅地網輕輕收走,雖然網已不在,她卻仍然覺得自己尚在網中。正在這個時候,唐儷辭柔聲道,「我的心情從來都不好……小的時候我想要自由,卻沒有半點自由……後來我拋棄父母得到了極度的自由,那種自由卻幾乎毀了我。我想要朋友……但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敢和我做朋友……等我明白沒有人敢和我做朋友是因為我自由得讓他們恐懼——我覺得很可笑——我拋棄了那種可笑的自由,得回了我的父母和朋友,但失去後再獲得的東西……你是不是總會感覺它依然不屬於自己?就像一場夢……我常常懷疑再獲得的感情是假的,但如果我所擁有的僅有的東西是假的,那還有什麼是真的?我所得到的東西從來不多,我不想失去任何一點……」他極低沉的柔聲道,「我也相信我不會失去任何一點,但我已經失去了,該怎麼辦?」

她沉默了很久,唇齒輕輕一張,他溫熱的手又覆了上來,捂住她的嘴唇,「不要說了。」他說。

已經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永遠也要不回來。要麼,你學會忍耐、接受,然後尋覓新的代替,以一生緬懷失去的;要麼,你逃避、否認,然後說服自己從來沒有失去;要麼——你就此瘋狂,失去不失去的事,就可以永遠不必再想;此外……還能如何呢?她的唇被他捂住,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他閉著眼睛,眼睫之間有物閃閃發光,微微顫抖。

對了……失去了……還可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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