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地獄輪迴

「奪」的一聲,人僧一開口一支短箭破門而入,穿過門板激射他胸口。兩名少林僧對短箭來處揚手回擊。數道指風向來箭處襲去。門板處受不住箭風指力,剎那轟然碎裂,碎屑爆裂之際,「刷」的一聲一柄長劍乍現,「啊」的一聲悶哼,悲號僧肋下中劍,臉色慘白。

誰都以為這射箭之人在遠處,但他竟是潛伏在大門之外,與眾人僅僅隔了一層門板,他的閉氣之術也堪稱神乎其神。其餘十五僧見人已現身,大喝一聲,合圍而上,突然煙霧瀰漫,那人身周湧起了滾滾白煙,一時掩去身形,眾僧足踏七星,倏然倒退。就在這倒退之時,白煙中數箭射出,嗖嗖數聲,眾僧出手招架。白煙愈發濃烈,竟在傾刻間掩去屋中所有事物,眾人掩口閉目,待煙霧散去,只見桌邊空空如也,玉團兒橫躺地上,方平齋斜倚一旁,柳眼卻是不見了。

少林十五僧面面相覷,一場混戰,傷一人死一人,竟然未能將一個武功全失雙足殘廢的柳眼帶走,少林寺此次臉面真是丟得大了。阿誰秀眉微蹙,咬唇站著,眼見少林十五僧抱起傷者和死者,告辭離去,她也回了一禮。看著眾僧遠去,轉過身來,她扶起玉團兒,費力將她移到自己的床榻上,而方平齋被點中穴道倚在椅上一動不動,她抱過衾被蓋在他身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再回首看悄然無聲的客房。她緩步走了過去,輕輕推開房門,果不其然,門內空無一人,唐儷辭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他……可有聽見柳眼說話?可有看見方才的混戰?可有看見……那些本來未曾相識的人,可以為同伴浴血,甚至……會想到拼命去保護,會想到死也不分開?她悄然關上房門,輕輕撫了撫鳳鳳的頭,想及柳眼被神秘射箭人帶走,不知生死下落,想及他那極度哀傷的眼神,想及她和他曾經有過的孩子,過了良久,幽幽一嘆。

「阿誰姑娘。」門外有人心平氣和地喚了一聲。阿誰驀然轉過頭來,只見楊桂華官服在身,身後跟著幾個官兵,眼神溫和地看著她:「姑娘家中,今夜真是不平靜。」阿誰退了兩步,她面對楊桂華一向從容,此時卻有些緊張:「楊先生。」

「東城軍巡捕上報說杏陽書坊中留宿三個可疑的客人,我奉焦大人之命前來檢視,結果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楊桂華道:「少林十七僧在姑娘家中混戰音殺之術,這兩位來歷成謎的客人想必與猩鬼九心丸之主柳眼關係匪淺,而――」他微微一笑,不再說下去,「三位都隨我到大理寺走一趟吧。」阿誰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楊桂華指揮官兵將椅上和床上的兩人抬起,她垂下視線,抱著鳳鳳,順從地跟著走了出去。

他早就來了,也許是在那些官兵回報訊息的時候他就趕來了,卻一直沒有出聲。也許他自忖不敵少林十七僧,所以一直等候著漁翁得利的機會,五人被殺的兇案他是主查之一,他明知兇手是誰,卻不能當真將唐儷辭歸案。風流店柳眼正是宮中流傳那種神秘妖物的主人,無論是誰在宮中分發毒藥,無論背地裡是有什麼陰謀,必定都與柳眼脫不了干係,那死去的蝙蝠怪人和韋悲吟都是柳眼的人手,唐儷辭殺蝙蝠怪人,說明他的立場和自己一致,而他是江湖之中針對風流店的最強的力量,因此自然不能抓唐儷辭,但皇上龍顏大怒,事情催得緊了,亦不能長期尋不到兇手,杏陽書坊中這兩位和柳眼關係匪淺的陌生男女,正是用以一時搪塞的好人選。而阿誰……以楊桂華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唐儷辭與她關係曖昧,能將這位姑娘握在手中,對高深莫測的唐國舅也能多一份制約。晨曦初起,秋日漸升。

劉媽被風雨聲吵鬧了一夜,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些許悽惻的笛聲,模模糊糊似乎做了些年輕時的夢,早晨醒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從視窗望去,隔壁的杏陽書坊大門碎裂,木頭掉了一地,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阿誰和鳳鳳不知去向。她摸了摸心口,心想會勾引男人的女人就是不安生,這好端端的,咋就能弄成這樣,這下天知道又招惹了誰,真是嚇死人了。

白煙濃烈,柳眼只覺一條繩索似的東西在他身上繞了幾圈,猛地將他從椅上扯了出去,隨即有人用那東西將他牢牢縛住,背在背上往前疾奔。白煙散去之後,負著他往前疾奔的人是一個勁裝黑衣少年,右邊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左腰間掛著一張黑色小弓,不消說方才殺人的短箭就是他射的。柳眼卻是怔了一下,這是個很年輕的少年,年紀只有十七八歲,頸後麥色的皮膚都透著一股清新和稚嫩。

然而他箭殺少林僧毫不遲疑,出手奪人乾淨利落,所作所為和他渾身透著的這股年少的青澀全然不合。他認得這個少年,這黑衣少年姓任,叫任清愁,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一個很少在人前說話的安靜少年。在飄零眉苑住的時候,他很少離開他的房間,見了人也總低著頭,彷彿與人多說兩句就會靦腆似的。柳眼幾乎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聽說這位少年是屈指良的徒弟,天賦異稟,武功很高,然而徒弟卻絲毫沒有師父的霸氣,甚至也從來不提師父的名字。

「任清愁。」柳眼低聲道,「放我下來。」任清愁搖了搖頭,聲音聽起來特別純真:「蕙姐叫我把你帶回去。」柳眼微微一怔,蕙姐?想了良久,他勉強記起在白衣役使之中,依稀有個姓溫的女子,叫做溫蕙。那女子出身峨眉,在一千白衣役使之中,武功既不高,容貌也不出色,更不見得有什麼口才文采,於是他對她的印象甚是模糊。在好雲山一戰之後,她應該也被峨嵋派帶回,怎會依然和任清愁在一起?「你怎會在洛陽?」

「白姑娘叫我和韋悲吟帶四個牛皮翼人在路上截殺唐儷辭,奪綠魅珠。」任清愁的語氣並不氣餒,但有一絲焦慮,「但唐儷辭實在是太難對付,他一下殺了韋悲吟和四個牛皮翼人,我……」柳眼笑了起來:「你就逃了?」任清愁點了點頭:「是,但等我再練幾年武功,說不定就殺得了他。」柳眼低低地笑:「是嗎?其實你昨夜就能殺得了他……」任清愁一愣:「為什麼?」柳眼吐出一口長氣:「因為他就是那種人,越是不利的狀況,越要逞強……」任清愁悶聲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蕙姐也是這樣說。」柳眼淡淡地道:「白素車和溫蕙想要拿我怎樣?我已是殘廢之身,對風流店已是無用。」

「你……」任清愁頓了一下,低聲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雖然你殘廢了,但蕙姐還是……」他頸後的肌膚突然紅了,「蕙姐還是很牽掛你,她說……她說只要我把你帶回去,她要用一輩子伺侯你。」柳眼冷眼看著黑衣少年掩飾不住的靦腆:「她還答應你什麼?」任清愁連耳朵都紅了,卻仍是道:「她說她用一輩子伺侯你,當你的丫鬟,然後一輩子陪我。」柳眼冷笑:「她答應你,你就信?」任清愁道:「蕙姐不會騙我的。」柳眼聽著他深信不疑的聲音,本有滿腹的譏諷,心頭不知為何卻突然冷卻了下來,嘆了口氣,「要是她騙了你呢?」任清愁道:「我會原諒她。」柳眼良久沒有說話,過了良久,他緩緩地道:「你為什麼要加入風流店?為了你蕙姐?」任清愁點了點頭:「嗯。」柳眼冷冷地道:「為了你蕙姐,你就可以隨便殺人嗎?」任清愁一愣:「但……但他們要抓你啊,被他們抓走了,我就救不了你了,少林寺六道輪迴防衛森嚴,而且少林僧武功很高,你要是被他們抓走了,一定會死的,我不想讓蕙姐傷心。」柳眼淡淡地道:「日後不許殺人。」

「為什麼?」任清愁的聲音聽起來很疑惑。柳眼不答,過了良久,他道:「你聽話就好。」任清愁不說話了,他的確一直都是個聽話的孩子,再過了一會兒,柳眼道:「你殺的那個和尚,是個好人。」任清愁道:「他要殺你,你為什麼要替他說話?」柳眼看著他的頸項:「我不想替他說話,只是不想看你將來後悔。」任清愁揹著他往前疾奔,腳步又快又穩:「那你殺了那麼多人,你將來會後悔嗎?」柳眼笑了一聲,卻沒有回答。

未過多時,任清愁揹著他到了洛陽城郊一處山坡腳下,停下腳步。柳眼舉目望去,這山腳下一片密林,並無房屋,樹林之中兩位女子站著,一人背袖望山,一人倚樹低頭。任清愁走到了那倚樹女子面前:「蕙姐。」呼喚的聲音充滿了喜悅和小心翼翼。

那女子抬起頭來,柳眼見她相貌溫柔,談不上美貌,卻並不令人生厭,她看見自己,眼圈一紅,對任清愁道:「辛苦你了。」背袖望山的女子轉過身來,清靈的瓜子臉,正是白素車:「尊主。」

柳眼淡淡地道:「好雲山戰敗之後,對風流店來說,我已是無用之人,尊主之說,再也休提。」白素車不答,不答就是默許。溫蕙卻道:「不論尊主變成什麼模樣,對我來說,尊主就是尊主,永遠都不會改變。」柳眼不理她,看著白素車:「你叫人把我奪回,也是為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藥吧?」白素車頷首:「不錯,風流店上下都服用此藥,雖然說服藥的期限一到只要繼續服藥就平安無事,但他還是希望能有更安全的方法。」柳眼的聲音陰鬱而動聽:「猩鬼九心丸沒有解藥。」白素車一怔:「我不信。」

柳眼舉起手,輕輕拉了一下面上的黑紗,手指潔白如玉,仿若瓷鑄:「猩鬼九心丸的藥性來自毒性,毒性令人突破極限,麻痺部分痛苦,而能達到武功的更上一層樓。如果有藥物能解除這種麻痺,猩鬼九心丸就會失效,並且超過藥期人會覺得痛苦,大部分是因為身體習慣可享受藥性之樂,並不是因為毒藥本身,所以,沒有解藥。」白素車眼望柳眼,語氣平淡:「原來如此,那你――」她轉過身去,「就沒有留下的意義了。」白素車身邊的溫蕙驀然變色:「白姑娘!」白素車淡淡地道:「我奉主人之命奪綠魅珠,殺唐儷辭和柳眼,現今韋悲吟身亡,唐儷辭未死,我總不能一事無成,你說是嗎?」她負手望天,「蕙姐,殺了他!」溫蕙全身一震:「我……我不能……」白素車背後手指微挑,柳眼的蒙面面紗無風飄起,露出他那可怖的容貌,溫蕙觸目看見,臉色慘白。白素車淡淡地問:「如此――你殺不殺?」溫蕙搖頭,雖然無力,卻不遲疑。白素車冷冷的問:「你要抗命嗎?」溫蕙低聲道:「白姑娘你……你將我們一起殺了吧!」說完,她站到柳眼身前,雙手將他攔住,「溫蕙不敢抗命,只敢死……」

「蕙姐!」任清愁突然叫了一聲,閃身而出,擋在溫蕙面前。白素車淡淡一笑:「連你也要抗命不成?」她「刷」的一聲拔出斷戒刀,刀尖指任清愁眉宇:「屈指良不要的徒弟,果然是糊塗得可笑,你以為走在武林不歸路,真有容你痴情的餘地嗎?」任清愁手按腰間劍柄,認真地道:「白姑娘,你不是我的對手。」白素車身子一閃,倏然自任清愁身側掠過,斷戒刀架在溫蕙頸上,轉過身來:「論武功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你――卻是鬥不過我。」它指了指柳眼,「蕙姐不肯殺人,你替她殺了他。」

任清愁愣了一下,溫蕙全身簌簌發抖:「你要是殺了他,我一輩子恨你!永遠都不原諒你!」任清愁「刷」的一聲拔出劍來,他的想法一向簡單,也從不猶豫:「但我要是不殺他,你就要死了。」言下一劍向地上的柳眼刺去。

白素車一旁站著,微微淺笑,只聽「當」的一聲震響,任清愁的長劍脫手飛出,彈上半空,在柳眼身前多了一個白衣人,衣袂徐飄,風姿卓然。

「你――」任清愁眼見此人,頓時睜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一瞬間就似見了鬼一般!

來人相貌清秀,神情溫雅沉靜,正是唐儷辭,出手震飛了任清愁的長劍,他對著白素車微笑:「白姑娘手下竟有如此英雄少年,當真是可喜可賀。」白素車冷冷地道:「這兩人抗命離心,日後我就要上報主人。」唐儷辭微微一笑,踏上一步:「姑娘自以為還有‘日後’嗎?」白素車臉色微變,退了一步,任清愁卻攔在白素車面前:「白姑娘,你帶蕙姐先走,我拖住他。」

白素車目光轉動,冷哼一聲,抓起溫蕙往遠處掠去。任清愁從地上拾起長劍,凝神靜氣,擺開架勢,面對唐儷辭。

「我不想殺人。」唐儷辭身上的白衣並未乾透,站在柳眼身前,衣袖隨風略擺,「你也可以走。」任清愁眼神堅定:「我接到命令,必須殺你。」唐儷辭微微一笑:「是嗎……那動手吧。」任清愁長劍落地,探手拿起腰間的黑色小弓,手指一翻,一支黑色短箭搭在弦上,雖然弓小箭短,卻是堅毅非常。唐儷辭彎腰挾起柳眼,衣袖一揚,往外便闖。任清愁手指一動,「嗖」的一聲微響,短箭疾射而出。唐儷辭左手接箭,眉心微微一蹙。

他左肩的傷還未痊癒,只不過已不流血而已,右手挾住柳眼,單以左手迎敵十分不便。任清愁看得清楚,心知他護著柳眼,當下嗖嗖嗖三箭往他右側柳眼身上射來。唐儷辭帶人往前疾奔,身形閃動,奪奪奪三聲悶響,三箭皆射入密林樹幹之上。任清愁年紀雖小,心氣卻很沉著,也不氣餒,展開輕功追了上去,四箭再射柳眼。他心裡其實並無傷害柳眼之意,然而大敵當前渾然忘我。只是本能地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法。這四箭角度刁鑽,加之密林樹木茂密,唐儷辭閃避之後已讓他追上。他心中一喜,黑色小弓一晃,弓弦流動如刀,一式「水千勢」往兩人頸項纏去,唐儷辭低頭閃過,不知何故突然微微一頓,任清愁等的就是他一瞬的破綻,當下弓弦疾翻,黑色短箭雙箭上弦,一聲大喝,箭如暴雨流星,一對唐儷辭,一對柳眼,就在那剎那射了出去!

然後他才看清唐儷辭為何突然一頓――就在他低頭閃避的一瞬間,柳眼手握一支不知從何處折來的樹枝,一下擁進了唐儷辭的小腹!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刻,兩隻要命的短箭暴射而來,唐儷辭放開柳眼,柳眼頹然跌坐在地上,只見唐儷辭右手衣袖揚起,向兩隻短箭捲去,然而「刺」的一聲其中一箭破袖而出,仍射柳眼!唐儷辭應變極快,往前撲倒,將柳眼壓在身下,只聽「噗」的一聲悶響,箭如後心兩寸有餘!

柳眼的手上仍然握著那支他被唐儷辭挾著疾奔的時候,順手從身側的樹上折下的樹枝,鮮血順樹枝而下,濡溼滿手。唐儷辭右手撐地,神色仍很平靜,見他滿臉暴戾與驚恐交混的神氣,反而微微一笑,笑意溫淡:「你――呃――」一句話未說完,他一口鮮血吐得柳眼滿頭滿臉。柳眼牢牢地握著那樹枝,臉上的暴戾喜悅一點一點化為驚恐:「你――你――」唐儷辭面上始終微笑,眼簾合起,撐住片刻,終是倒在了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柳眼一陣狂叫,一把吧他推開,滿目的驚恐:「你快把他拉開!你快把他射死!把他帶走把他帶走!我不要見到他!你快把他弄走!」他以雙手支地,一步一步往後爬,能離傷重昏迷的唐儷辭多遠就爬多遠,一手一個血印,柳眼就如蠕蟲一般驚慌失措地往遠處掙扎。

任清愁弓上仍有箭,不知為何卻沒有射出。其實此刻,無論要殺唐儷辭或是柳眼,都是易如反掌,他行事一向也不猶豫,但此時卻沒有開弓。他其實並不是在猶豫,他只是突然呆住了,看著渾身是血的唐儷辭,再看著見了鬼一般的柳眼,任清愁慢慢收起了弓,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唐儷辭果然在昨夜一戰就已身受重傷,昨夜他搏命護綠魅,今日捨命就柳眼,他似乎從來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只要結果。柳眼掙扎爬出去了十來丈遠,一路血跡斑斑,一直到他實在沒有力氣繼續爬行,才回過頭來。

唐儷辭依然倒在地上,滿地是血,一身白衣暈開朵朵花似的血色,並沒有突然痊癒或是復活。他停了下來,一直看著他,足足看了大半個時辰,唐儷辭一動不動,地上的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他……他真的會死的。

只要他坐在這裡看,他就會死。柳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唐儷辭,刻骨銘心地恨他,想過無數次要如何殺他,想過在他死後要如何凌辱他的屍身,如何將他挫骨揚灰……但從來沒有想過只要坐在這裡看著,就可以看他死。

眼前這個人從來不表達自己真實的感情,他要站在眾人之顛,為此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都不在乎,一貫都要做操縱別人生死的神……喜歡千千萬萬人的命運都維繫在自己一時心情好壞的那種感覺……他有很多欲望,衣食住行甚至奴僕、女人都是最好的……走在這條路上,即使犧牲兄弟的尊嚴和性命也在所不惜,有人能超越自己就選擇同歸於盡……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這樣就死呢?

何況他……他是撲在他的身上,替他擋了一箭。

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你真是讓人無法理解,就算我和你一起長大,也一直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柳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在青山崖上,也是這樣跟著跳下來,先救了我的命,再受我一掌,今天也是這樣……人人都說你心機深沉,我看你是白痴吧?他伸出手,撕開了唐儷辭背後的衣襟,拔出了那隻深入後心的短箭,幸好箭短,射的位置偏了,雖然入肉兩寸有餘,卻沒有傷及心肺。眼見左肩還有箭傷,他怔了一怔,草草用撕裂的衣裳檫了一把,卻發覺唐儷辭的衣上全是水,將他的身體翻了過來,他用樹枝造成的刺傷並不嚴重,那樹枝柔軟而鈍,只是劃破了一片皮肉,淺傷兩分。

「咳……咳咳……」唐儷辭被他搖晃了兩下,突然睜開了眼睛,他一睜開眼睛就要坐起來,「我……」柳眼一把把他推開,冷冷地道:「你怎麼了?」兩處箭傷,一處擦傷,不可能讓唐儷辭變成這種樣子。

「我沒事。」唐儷辭緩緩吸了口氣,仍是微笑,「我說過……我一定有辦法救你的,」柳眼呸了一聲:「救我?你說過你一定有辦法救方舟,一定有辦法救我――哈哈哈……現在方舟死了,死了永遠不會再活,而我呢……」他一把撕下蒙面面紗,露出那張鬼臉,「我這種樣子……也算被你救了嗎?」唐儷辭手按腹部,雙眉蹙得很深,說道:「總有……辦……呃……」他咬了咬牙,「你的臉和腿總會有辦法治好,而方舟――我留下了他的基因,回去以後可以做克隆……」

「笑話!就算克隆了他的身體,你能克隆他的人嗎?他的思想他的音樂你也能克隆?你真以為你是神?你不過就是一個你爸你媽用錢買回來的基因怪胎而已!你真以為你什麼――什麼都能做到?」柳眼大笑起來,「哈哈哈……為什麼不承認?被你害死的就是被你害死的,方舟他死了不肯那個再活了,為什麼要自己騙自己?為什麼要救我?救我可以減輕你的負罪感嗎?還是說現在你沒有猩鬼九心丸的解藥,為了你的江湖大計才救我的?你以為你是在兄弟情深嗎?我從來不信你說話!因為你從來不說真話!」

「呃……」唐儷辭搖了搖頭,以手捂面,聲音略見低沉氣弱,「我不太舒服,有些事過些……日子再說……」柳眼喘了幾口氣,上下看了他幾眼:「你怎麼了?」唐儷辭合上眼睛倚樹而坐:「我沒事。」柳眼冷笑:「你以為憑藉你那被改良的基因就真的是不死之身嗎?」唐儷辭流血甚多,臉色卻不蒼白,反而酡紅如醉,低低地咳嗽了一聲:「我真的……很不舒服……暫時別……和我說話……」他倚樹調息,真氣流動,背後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柳眼坐在一旁看著,過了一會兒突然道:「你再繼續,內息尚未調勻,人就先失血過多死了。」唐儷辭喘了口氣,右手五指抓住腹部的白衣:「我……」柳眼伸手往他腹部按去,只覺柔軟的腹下有一團不知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跳動:「這是什麼?」唐儷辭咳嗽了一聲:「方……周的心,我把它移植進……」柳眼大吃一驚:「什麼?」唐儷辭急促地換了口氣,微微一笑:「我想把他的心治好,再移回他身體裡,沒有心臟以後,換功大法可以暫時……暫時代替心臟……讓血液流動……」柳眼怒道:「胡說八道!你根本是異想天開,一派胡來!在這種地方沒有儀器沒有藥物,你挖了方舟的心還指望他能活?你根本是瘋了!再說――再說你怎麼把他的心移植在你腹裡?腹腔裡沒有大血管,你要怎麼接心臟?你把他的心接在哪裡了?根本……根本就是……」他頭腦裡一片空白,已根本想不出要用什麼詞彙來形容唐儷辭的任性妄為,「你根本就是那他的命和你的命在開玩笑!」唐儷辭淺淺地笑,睜開眼睛,眼神尋不到焦點:「但……那個時候,他就要死了……我……我說我一定能救他,可是卻不知道要怎麼做……你和主梅都不能幫我……我……我做不到看著他那樣就死……」

「所以你就教他練換功大法,然後叫他傳功給你,你再挖了他的心埋進自己肚子裡……」柳眼全身都在顫抖,「你都在做些什麼?你――你――」唐儷辭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我拿走了他的錢,因為我要保他不死,我要有武功,要有冰棺,要有藥物,要有錢……我也很討厭沒有錢的日子……為了這些事,主梅曾經回來砍了我一刀……呵……」柳眼怒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如果當初我知道,一樣會砍你一刀,說不定會砍你十刀八刀,都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麼……方舟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四個人裡死了一個不夠,你想要死兩個嗎?」唐儷辭笑了起來,手指抬起,不知他想撫上些什麼,又緩緩放了下來:「說這些話,會讓我覺得……你其實一點……一點也沒變……」柳眼冷笑一聲:「你不單喜歡騙別人,還喜歡騙自己。」頓了一頓,他道,「你把方周的心接在哪裡?」「我不知道……」唐儷辭的聲音聽來已有些模糊,「過一會兒……再說吧……」柳眼推了他一下,唐儷辭眼睫低垂,再無反應,他驀地驚慌起來:「喂――你起來!別在這裡睡!你起來啊!」這裡是洛陽城郊,雖然是密林,但絕非隱秘之處,他雙足殘廢,唐儷辭要是昏迷不醒,他不可能帶他離開,要是敵人突然來到,那要如何是好?

天色光明,此時正是正午,深秋時節午時尚不寒冷,若是到了晚上,風霜;露凍,唐儷辭重傷之身抵受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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