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韻攻伐,最講時勢,若論廣,那麼道爭可以將整座宇宙撕裂滅絕,若論細,便是方寸之間,一樣有三千大道在爭奪博弈。若是在青華萬物天外,阮慈只怕根本無法和由道祖運使的大道爭鋒,但恰好青華萬物天的環境實在太過特別,其餘大道都被生之大道壓制,而阮慈以太初大道化解道韻風暴之舉,無形間暗合青華萬物天原有格局,自然得了萬物天殘存本源的青睞,雖然還無法直接交流,但卻隱隱能感到她運使道韻時,更為順暢,並無生之道韻帶來的壓制掣肘之感,而時之道韻、交通道韻卻是處處束手束腳,雙方這才勉強鬥了個旗鼓相當。
縱是如此,阮慈也隱隱感到吃力,她現下就如同在激流之中和另外兩股水流相鬥,不但要將其奮起之勢消彌,還要守住自己,不被捲入激起更大的漩渦水流。那道韻如水一般波盪起伏,想要駕馭到極處也並不簡單,阮慈只能先抱定守勢,欲要從鬥法中精進自身,但她入局以後,已是身不由己,眼看被她遮擋在外的道韻激流越發煊赫激昂,下一秒似乎就要將自己捲入,隨後吞沒柳寄子那處淨土,阮慈身邊卻突然又有一條大道,道韻如蛇一般,從水底泛遊而來,滴滴落入漩渦之中,讓這激流不由得一緩,也給了阮慈周旋的空間。
只是這麼一口氣,阮慈便剎那間輕鬆不少,她本已有不少感悟,只是敵方攻勢太急,無法從容收拾心緒,精進手段,此時得了喘息之機,倒也並不敢將一切都交給盟友,而是趁此機會慌忙重新排佈道韻,重又和戰友一起迎上前去,不斷消彌敵方道韻,她已感應到戰友身份,此時也有幾分莫名,「情祖?」
情祖對她一向是十分客氣,從不以長輩自居,不過雙方關係似還沒有密切到她前來助戰的地步,阮慈心中生疑,百忙中回頭又看了阮容和柳寄子方向一眼,柳寄子點化洞天,所用大道當和交通大道無關,那道韻十分陌生,似乎並不屬於有道祖主持的大道,至於阮容,她此前已經看過,並無情種入命,也不知這兩人和情祖有何因緣。
情祖傳來一聲輕笑,似乎也無有解釋的意思,有她相助,雙方道韻一時難分高下,時之道韻、交通道韻也無餘力鼓起其餘大道作亂,生之道韻又逐漸佔了上風,青華萬物天的規則抖動逐漸停滯了下來,但實數中仍有一定變化,那蔥籠草木,彷彿黯然了幾分,似是生機流逝,好像青華萬物天在這麼若干萬年之後,終於往前走了一步,迎來了那麼一小點主人隕落之後,應有的變化。
在阮慈二人身後,一處洞天有無到有,傳來了新生喜悅之氣,倒是令青華萬物天的氣息也迎來了幾分清新向上之意,這洞天雖然還十分弱小,如同風中殘燭一般,搖曳間隨時可能熄滅,但也足證又有一人跨越了仙凡之別,超凡脫俗,能夠自己點化洞天,繁衍生靈,來到了人與道祖之間那最終的境界關口。
柳寄子終於成就洞天了!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時之道韻不再反抗,而是徘徊輕嘆了一聲,便毫不留戀地離去,像時祖這般人物,計劃受挫定然是家常便飯,他萬不可能因此便失了風度。反倒是洞陽交通道韻,依舊未有平息,而是在氣勢場中展卷翻騰,彷彿十分憤怒一般,向阮慈這方傳來怒語,罵道,「貪婪的瘋女人!」
這若是罵阮慈瘋也罷了,說她貪婪,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阮慈料定此語不是說她,而是在斥責情祖,不由好奇起來,情祖卻並不回敬,只是回以一連串輕笑,又對阮慈略一示意,道韻如風一般,往後退去,經過柳寄子和阮容所在之時,宛若清風,拂過二人法體,便好似輕輕以手摩弄頭臉一般,竟有幾分慈愛。
阮慈心下極為好奇,向洞陽道韻伸出抓手,釋放思緒,其中頗多不解,但洞陽道祖卻似乎無意回答,痛斥了一聲,眨眼間也是消散得一乾二淨,阮慈只得暫且罷休,心裡記下一筆,便先不想此事,閉目將此番鬥法重又回味了幾番,不知生出了多少感悟,自覺大有進益,彷彿連元嬰法相都凝實了幾分,又過了許久,直到心中微微一動,這才擬化分神,行出自己隨意開闢的靜室,笑道,「容姐,他已鞏固好境界了?」
洞天新生,尤須呵護,更何況柳寄子的情況顯然極為特殊,此前阮慈也見過許多修士晉升,他已算是動靜最小的一個,彷彿在躲避著什麼似的,因此要穩固境界便更需功夫,阮容此時方才分神出來,可見之前都在全力相助柳寄子穩定境界。她面上微紅,點頭道,「已是無礙了,不過我所得甚多,需要立刻閉關,否則這些感悟反成心魔,干擾我運轉法力,你且和他談罷,他在化身隔峰等你,我不陪了。」
她仍是面嫩,這話半是託辭,阮慈也不拆穿,化身將肩一搖,落到柳寄子洞府之前,果然見到一位青衣修士站在當地,笑容和煦、風姿朗然,和千年前所見,形貌並無太多差別,就連手中那摺扇,也是阮慈曾見之物,她不由哼了一聲,先道,「喂,柳寄子,你對我姐姐是怎麼個說法,倘若你只想吃軟飯,我可不認你這個姐夫。」
她說柳寄子吃軟飯,倒也不算是栽派,柳寄子晉升之時,多虧阮慈給他守住了一方淨土,否則青華萬物天要被顛覆不說,柳寄子的道途也將毀於一旦,自然阮容也要跟著受傷甚至隕落。若說他對阮容此前有什麼恩情,僅此一事也都可抵過了,甚至可以說,柳寄子或許就是為了此時有人相助,方才會對阮容如此著意提拔。
他素有城府,此時聽了阮慈如此唐突的詰問,也不生氣,只微笑道,「我與她之間,為難的從來不是我,而是她。你這般問我,也是無用,全看她如何想才好。」
阮慈也覺得阮容著實有些不爭氣,叫她這個孃家人說不出硬話,她哼了一聲,不屑道,「恃寵而驕!」
又問道,「你可知謙哥或許也在此地——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你要晉升洞天,連你師父和太一君主都來阻你,這且不說,還有一道陰影試著誘惑我阻你道途,此人還和謙哥有關。」
柳寄子顯然對阮謙十分在意,聞言忙細問究竟,聽阮慈一一說了,沉吟半晌,方才慢慢說道,「他是何方神聖,我暫且猜不出,至於我的身份,其實你早已有所懷疑,也有了許多想法,不是麼?」
阮慈的確以為他是洞陽化身,只是如此一來又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忙追問道,「難道我所猜的,竟是真的?」
柳寄子頷首道,「曾是真的,我也是如今回首前塵,方才明瞭來去,昔日我以為的身世,不過是師尊捏造而成,我真身,的確曾是他的一具化身。」
「曾是?」阮慈豁然開朗之餘,卻又大惑不解,「如今呢,已經不是了?」
她上下打量柳寄子,總覺得洞陽道祖一念之間,便可把他收回體內,柳寄子失笑道,「若我還是化身,師尊又何必如此激烈地反對我晉升洞天呢?」
他也不賣關子,而是提示阮慈,「方才除了劍使以外,還有一位道祖前來相助——」
阮慈恍然大悟,卻又震驚不已,「你是說,你和情祖——」
想到這裡,她突然不悅道,「那容姐怎麼辦?你這人怎麼三心兩意的,她臨行前還摸你一下,好惡心!」
剛想為姐姐出頭,見柳寄子笑而不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又覺得有些不對,細思許久,方才問道,「但我看過容姐,她體內的確沒有情種……」
柳寄子微然一嘆,問道,「劍使可曾聽說過三身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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