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阮謙行止來看,他竟是有三重身份,在忘憂寺的僧侶身份,乃是眾人皆知,就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燕山暗子,此地已是扶餘國內陸,那些燕山修士不可能入內,更不可能躍入甬道之中而不被玄魄門察覺,這陰影的根底便連姜幼文也猜測不出,更不敢貿然推算,也不知阮慈是否知情,早在心中放了許久,如今見到阮慈,方才有機會說給她聽。
雖說在座眾真都是阮慈心腹,但此事畢竟干係了二阮私隱,因此姜幼文只在面上吹噓著自己身化白雲的遁法神妙,又說些其餘修士破關時的異象,這些所見乃是私下傳遞思緒,送到阮慈神念之中,這也是他為人精細之處。否則倘若因他大肆宣揚阮容和那無名修士的關係,攪了上清、太微聯姻之計,姜幼文哪裡承擔得了這般因果。
阮容和柳寄子在一起,此事阮慈是知曉的,所謂因緣極其深厚,的確說的就是這兩人不錯,阮容、阮謙能從地脈中活著出去,甚至阮容能在道途上行走到如今,都要托賴柳寄子。倘若無有他帶阮容探索遺府,得了那門能將靈玉煉化成自身修為的神通,阮容的修為也萬無可能提升得這般迅捷。她們兩姐妹入道比在座所有人至少晚上數百年,阮慈暫且不說,阮容能在短短千年內修成金丹後期,如今甚至可能在衝擊元嬰,柳寄子幾番扶助其功不小,甚至不比阮慈差上多少。
恩在此,仇亦在此,阮容並未和姜幼文照面,可見此番雙修她或許仍是不情不願,只是被柳寄子強迫入定,至於柳寄子帶她進入甬道以後又做了什麼,日後自可細問阮容,姐妹倆一向心心相印,略無猜嫌,阮慈也不會想得太多。倒是阮謙,其和燕山有關,已出阮慈意料,但她觀察姜幼文回憶時的確可以望見阮謙身上和燕山魔修的因果之線,這倒也罷了,那影子相談,悄然離去的一幕,便連阮慈也難以捉攝因果,其人似乎正在虛數中遁行,影子只是在實數中的映照,玄妙之處,著實難言。姜幼文感應得不錯,琅嬛周天之內,似乎的確無有這般神通。
她此時身在燕山,本尊卻在紫虛天中,一個念頭,便引來王真人神念審閱圖景,此前陪滑郎尋親的化身,如今也到了扶餘國境內,只見扶餘國上空如今靈炁縱橫,浮空坊市隨處可見,氣象已和從前截然不同。在原本小寒武界入口之處,那硬生生被撕開空間的動盪地帶,也有靈炁將其籠罩,無數蟲豸在其中來回飛翔,宛若蜜蜂一般不斷分泌蠟質,將空間粘合,想來在數十年內,此處空間將會徹底平定下來,屆時玄魄門山門便會著落在此處。
因小寒武界如今已不適合容納凡人國度,許多低階弟子也要搬遷出來,因此那甬道十分繁忙,仿似一條黑線一般,不斷有載人法器從裡飛出,還有許多化身神念在其中縱橫,琅嬛周天和外界已是隔離了不知多少年頭,如今有能往外一觀的機會,哪怕只是化身,也有無數修士趨之若鶩,至於天外大能,也在陸續入內,都想在大戰降臨以前尋找機緣,至於是否能抽身而去,便看周天大劫何時來臨了。
這許多化身入內,令琅嬛周天氣運更盛,也是諸多修士所盼,在阮慈看來便是值得,至於會否被這些化身得去了所謂‘超脫之機’,阮慈倒並不怎麼掛心,她連合道之機都尚且無有線索,洞天之機彷彿也是朦朦朧朧,所謂超脫之機實在隔得太遠,根本就不去考慮。只在扶餘國上空觀覽了片刻,笑道,「此地生機,現在當是周天第一旺盛所在,多少宗門都派來弟子到此歷練。只是辛苦那大眼猴子了。」
莫神愛如今是一刻也離不得此處,內外出入的諸多修士都要經過她的法眼,不過她觀覽得越多,己身靈機也就越發旺盛,修為日漸精深,此時還未有絲毫厭煩,反而興致勃勃,益發活泛,見到阮慈又拉著她炫耀了許多自己觀覽到的稀罕道韻靈機,阮慈仔細聽著,笑道,「天外來客,當真是什麼大道都有。」
莫神愛笑道,「不錯,不過我可仔細瞧著呢,哪怕他自身一無所覺,只是因果之中,牽連了許多不祥可能,這般修士也是不許他入內走遠的,血線金蟲已是吃了數十洞天化身,滋補極了!」
從阮慈等人所見中,眾真可以推出一些道祖的立場,如風祖、佛陀等,其傳承若是早已在周天之內,也就罷了,最多和寶芝行一樣,嚴守中立,低調行事。但倘若是修持風之大道、超脫大道的洞天修士想要化身入內,那自然不能通過甬道。而其餘修士化身中,也許暗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因果靈機,到得某個時刻方才會爆發出來,對琅嬛周天不利,此時便要靠莫神愛一雙神目明察秋毫了。阮慈笑道,「若然如此,只怕那些洞天本尊未必開心,不知會否從道韻屏障之外對我們不利。」
莫神愛道,「他們若能鑿通別的甬道,那倒是好了。至於周天星軌,這不是他們能動搖的,倒是可以乘機尋事要滅殺我們出去的化身,因此瞿曇公子探出半個身子,和他們鬥了幾番,倒也讓他們不敢造次,都暫且隱藏了起來。」
原來這甬道雖然極為窄小,無法容納元嬰修士真身入內,更不說洞天,但瞿曇越卻是例外,他是在甬道中成就周天,其法體本就掩藏在內,且因己身晉升之機,便是要替代其父,反其道而行,鎮守甬道。這便等如是發下大願,因此得到了洞天果位回饋,但也因為如此,本體無法輕易離開,唯有等到周天大劫事了,方才可以挪動。
也是因此,其天然便具有調理甬道的若干權柄,也可以短暫離開甬道,只留氣機相連便可。瞿曇越只探出一半法體,只是因為如此一來便可立於不敗之地,倒並非是遭受束縛。阮慈點頭道,「瞿曇道友能和天下英豪切磋,將來成就只怕不可限量。」
莫神愛在此駐留,自有太微門修築行宮洞府,其中有她的一座浮島。上清門的法舟則暫還駐蹕在遠處,浮島尚未修建完工。阮慈雖有心往甬道中一探,卻知此時不可節外生枝,自己只有元嬰修為,這化身若是入了甬道,倘被人劫出周天,落入他人手中,只怕會對本尊不利。只得借莫神愛洞府,作東請瞿曇越前來相會。
不過半個時辰,便見到扶餘國中有兩點靈光飛來,在莫神愛洞府跟前化作兩人,其一自然是瞿曇越,他又幻化了平凡面容,不再展露那絕世風姿,其二則是秀奴化身的幼童,見到阮慈,歡喜得現出真身,在阮慈身旁上下飛舞了一會,尖聲笑道,「多謝劍使,劍使果然給了我們融入本方宇宙之機。」
阮慈微微一怔,旋即便想得明白,周天大劫,瞿曇越乃是首當其衝,只要他一隕落,情種便可落入血線金蟲之手,只要阮慈解開道韻,血線金蟲當即便可徹底融入本方宇宙。這秀奴看著憨傻,其實也有些心機,這是要用言語拿捏阮慈,讓她預設會立刻解開道韻,不用差遣它們再做什麼。
若是旁人,或許還要乘機敲詐些好處來,阮慈卻覺來去自由,因笑道,「好呀,你們要這樣也不是不可以,那便只有這樣了,你們可想清楚了?」
秀奴先是大喜,但卻又立刻猶豫起來,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又彷彿求助一般地看向瞿曇越,瞿曇越笑而不語。秀奴想了許久,自言自語地道,「是了,劍使手裡還有我那舊日法體,倘若能令它完全蘇生,可令我剎那間回到全盛……」
它彷彿垂涎欲滴一般,吸了幾口口水,望著阮慈現出央求之色來,阮慈被它逗得微笑起來,卻怎麼也不肯吐口,只道,「倘若將來瞿曇公子隕落,我便將情種外的道韻解開,這倒也可以答應你,不過倘若那樣,也就只有那樣了,你可想好了?」
她的意思十分清楚,那便是解開道韻之後,雙方原本的些許情分也就不存,之後再不會有什麼顧念。其實秀奴倘若篤定阮慈會死在周天大劫之中,這個頭也就點了,但偏偏它對阮慈似乎還有所指望,因此便格外猶豫,來回走了幾步,方才嚶地叫了一聲,抽打了瞿曇越一下,怒道,「你小子,還不努力提升功行?若是你不死,我跟著你也就和融入宇宙沒差多少。」
它助瞿曇越成就洞天,又和他別有因緣,此時瞿曇越的法相便也是霧中藏蟲,要說他是人,其實已不那樣純粹。不過其眉宇開朗、意態灑脫,顯然正是處在一生中最自在的時間之中,先對阮慈慎重一禮,方才對秀奴笑道,「你我能有今日,全賴阮道友,此番恩情焉能不報?秀奴,須知人生有報有償,有舍有得,道途終有盡頭,能得一圓滿,已是福分。」
秀奴撇嘴道,「晉升之後,越發神神叨叨了。好像誰沒洞天過似的,道途終有盡頭?那我也要親自飛到盡頭去瞧一瞧才甘心。」
它本身便是橫跨兩個年代的大修,這話說得倒是底氣十足。不過照舊是乖乖站到瞿曇越身後,阮慈道,「秀道友,你去哪兒?這有你的座呢。你現下和瞿曇道友平起平坐,共掌小寒武界,不再是從前的身份啦。」
秀奴或者是頭一次被未來道祖這般禮遇,將信將疑,慢慢坐下去,渾身亂摸,似是極為不適應。見眾人都含笑看著它,瞿曇越衝它點頭示意,這才慢慢坐實了,忍不住衝瞿曇越粲然一笑,瞿曇越摸了摸它的頭,秀奴又是歡喜又是新鮮,嗚嗚亂叫了一會兒,突然又肅容對阮慈道,「還是叫我秀奴罷,秀道友聽了好肉麻。」
它憨態可掬,眾人不免又發一笑,阮慈方才對瞿曇越道,「我此來是有兩件事要問你。」
此事不宜公然談論,化身將思緒傳遞過去之後,瞿曇越神色便即凝重了幾分,沉吟片刻,輕輕一捉,將幾道氣息吹入秀奴鼻中,問道,「當時我一心穩固境界,由你做主得多,這幾人的氣息,你可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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