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心中所有幽怨狠毒,那些醞釀而出的無法自制的報復之念,彷彿都被胡不忘心中的不甘壓下,她輕輕說道,「怎麼可以這樣!」
我不服!
怎麼可以這樣!
心中那初生之念雖是弱小,卻彷彿雷霆劃過夜空,闢開一道白痕,雖然只是瞬間便被恨念壓制吞噬,但胡不忘不知不覺之間,仍是淚流滿面,哽咽道,「我不想這樣。」
阮慈道,「和你這樣不服的人,還有許多,許多許多……」
她不覺想到了鎮守虛數的蜘蛛上使,想到了楚真人、謝燕還,想到了北幽洲的殘魂,想到了他的的那句話,「我對不起師父,可我不後悔……」
是呀,和胡不忘這樣不服的人,還有許多許多,數不勝數,不知在自己的時間,自己的道途中,又做了怎樣的選擇。而這一切全因為她在虛數中掀起風暴,將思潮改變,從亙古至今,琅嬛周天的修士,心中便從不敬畏,難有盲從!
「你覺得誰是南鄞洲最大的敵人?」阮慈問胡不忘,「是斬斷氣根的我,還是中央洲陸的宗門,還是主持大局的清妙夫人?」
不等胡不忘回答,她又說道,「你知道麼,修士心中,對周天道祖本該是敬畏服從,就像是那些生活在嶽隱內景天地中的凡人一般,不論其多麼愚蠢惡毒,但對所謂仙師,也是絕對的敬慕,仰他人鼻息而存,自然而然,便會對奉其意志行事……他們心中,沒有對主人的反抗和不服。」
「像是我們要撞上的大玉周天,便從不會質疑道祖的決定,上下一心,為萬年後的戰事準備。道祖希望兩天相撞,他們便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成為活下來的一方。他們不會去思索這個決定是否合理,是否公平,沒有‘怎麼可以這樣’,道祖一念,便是天意難違,只有順天而為,沒有倒行逆施。」
「你以為,這樣的思維合理嗎?」
胡不忘面現掙扎,阮慈望著她笑了笑,「你心中有一點小小的聲音,覺得太不合理,你很不服,可那些別人的識憶,卻覺得這就是天經地義,南鄞洲眾修士都十分敬慕崇拜道祖,是麼?」
「……不錯,這……這是因為什麼?」胡不忘似已有些明白過來,「難道南鄞洲修士天然便和大玉修士一樣,不會反抗道祖,因為……」
「因為南鄞洲的護洲大陣,虛實一體,令南鄞洲虛數不受侵染,躲過了這席捲周天古往今來的情念浪潮,」阮慈斬釘截鐵地道,「也讓南鄞洲成為中央洲陸必欲除之而後快的道敵!」
不服的人,怎樣看待服從的人?解脫的奴隸,怎樣看待情願的奴隸?倘若無法改變其情念思潮,便消滅他們的存在,令南鄞洲陸沉瓦解,再不復存,所有思潮隨護洲大陣一同埋葬,用血肉鑄就服從的墳墓!縱使生靈塗炭,中央洲陸也不曾看在眼裡,他們本就野性難馴,本就殘忍異常,本就不服!
只是一念之差,成就無量悲慘無量劫,阮慈問胡不忘,「你知道,是誰掀起周天虛數之中,那大不敬的不服之念麼?」
胡不忘雙唇顫抖,熱淚長流,喃喃道,「是你……是你……你生就不服,你……你激起了我的不服,你的情念感染了我,還有阿閔、阿華……」
「不錯,我就是南鄞洲陸沉肇始。」阮慈深深注視著胡不忘,輕聲問道,「不忘,你恨我嗎?」
不知為何,胡不忘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往回飛向通道之中,阮慈望著她的背影,不由無奈一笑,暗想道,「從前我還覺得謝姐姐實在殘忍,她要破天而去,連累三國七百年無語,如今我才知道,原來不知不覺,因我一念,已是滅絕了一洲之地。」
但如今她也已不再是從前的阮慈了,阮慈沒入通道之中,轉眼間回到了那行將毀滅的南鄞洲上空,妙目望去,天舟已是沒入雲層,往虛數潛航而去,只有聲聲清鳴,像是道別,又彷彿再約再見,胡不忘在遠處凝視著她,阮慈招手道,「過來,我們回去了。」
她將手一鬆,原本被掐住的真靈碎片頓時沒入體內,剎那間眼前飛沙走石、風雲遞嬗,南鄞洲其後數百年內逐漸破滅,殘餘生靈輾轉就死,徐真人、清輝真人聯袂離去,乃至念獸出生……數千年的光影,在眼前濃縮成極快的畫面,不過是霎時,便又回到了那小屋之中,十數年仿若一夢,王真人抱著她還在輕輕拍哄,見她睜眼,笑道,「醒了?你做了好長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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