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慈笑道,「你還是一句底也不肯漏,我越發說破了——其實你也不知道你的運氣和我的運氣,到底誰更強一些,就像是千年前恆澤天開放,玉露被我師姐徐少微所得,但她因不是入局,只是為人護道,無法將玉露帶離恆澤天,無奈之下,只能往寶雲海中拋卻,這就無形間便宜了你的前輩冉修士,這看似是冉修士又一次因緣巧合、坐得好處,但沒想到當時來到恆澤天的種十六,運氣更盛一籌,冉前輩最終也是為人作嫁,還落了個身首異處的淒涼下場——修行這門心法的修士,一旦在運法之中,運氣被對方壓制,便會遭到反噬,往往死得淒涼之至。」
她娓娓道來,福滿子耐心聽著,兩人彷彿相處得十分融洽,但氣勢場中的對抗,已是逐漸濃烈。阮慈終究實力差過太多,福滿子使出真本事,氣勢猶如一頂華蓋,將場中所有有利於它的氣息全都凝聚起來,化為華蓋之上的蒸蒸紫氣,令華蓋更加高貴凜然,不可侵犯。阮慈的氣勢只能化為游龍,在場中游走不定,勉力躲開被華蓋籠罩的結果,但她口中語調依舊冷淡平靜,繼續說道,「你此時說運氣大概是勝過我,也只是從結果推斷而已,你的運氣勝過種十六,這是確然的,但要說比我高麼,倒也未必。」
福滿子瞳仁一縮,輕聲道,「哦?」
他頭重腳輕,身上瘦骨嶙峋,彷彿正長身體的少年,本來笑口常開,頗是給人可親印象,此時笑容淡去,卻隱然有絲陰森可怖,阮慈站在他對面,不由升起一種感覺,彷彿自己面對的並不是人,而是一隻野獸。但她絲毫也不害怕,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嗯。」
「阮道友以為,你的運勢比我更強?」
「從結果而言,的確如此。」
阮慈認真地答,福滿子雙眸眯起,瞳仁逐漸變圓,在水中閃出幽光,氣勢場中,那頂華蓋幽幽亮起,和他眸中光芒十分相似,彷彿下一刻便要將阮慈的氣勢完全吞噬,令這一局結束——以福滿子的修為,阮慈能和他對弈,便是在局中只能東躲西藏,根本沒有勝算,也已是極有面子,要知道兩人一個是金丹後期,一個是築基後期,修為相差不可以裡計,阮慈又無法駕馭東華劍,還能勉力入局,已說明她的實力,若是稍差一些,只怕一個照面就會被福滿子拿下,也就不會和此時一樣,還有多說幾句話的機會。
福滿子那必勝一擊,彷彿就在指尖,隨時要抬手發出,阮慈卻仍是不閃不避,絲毫未有逃走的意思,越是如此鎮定,反而越是令福滿子有絲狐疑,他手已揚起,又頓在半空,思前想後,剛要說話時,面色卻突然一變,伸手向身前拍去,驚道,「隱生水熊?怎會?越公子怎會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若是說起道理,的確不能,先有迷津難度,後有絕境亂流,寒雨澤這樣大,小小兩個人一旦走散,便是有些感應,也不是三五日內能夠互相尋到的。」
越公子清脆嗓音響起,從極遠處遙遙飛來,崇郎君緊隨其後,她對福滿子嫣然一笑,「但,或許這便是強運吧。我娘子從南株洲那絕靈之地中,走到今日,一身凝聚氣運,又怎是福道友說壓,就能壓制得住的呢?」
「若是你我異日相較,或許我也會被你壓制,但福滿子道友馬上就要死在這裡,不會再有和我比較的機會,是以此局結果已出。」
福滿子固然是盛宗天才,但終究也只是金丹修為,瞿曇越卻是元嬰大修,化身手段,豈是尋常?他周身水域,不知何時已佈滿了透明蟲豸,細如蚊蚋,僅在片刻之前,還宛若殘骸一般隨波逐流,此時卻已一擁而上,開始啃噬福滿子周身氣勢。阮慈立於他身前,不緊不慢地道,「從結果而言,我的強運,壓制道友,的確如此。」
若無福滿子,種十六也不可能在絕境之絕等候眾人,阮慈眸光轉冷,淡淡說,「看來,道友的死狀,也將是淒涼無比。」
福滿子便有通天本領,此時罩門被破,也難在東華劍氣、元嬰化身,還有崇公子這貨真價實的金丹好手之中逃離性命,他面上隱現驚慌之色,伸手遙望胸前拍去,越公子伸手一指,水熊蟲一擁而上,啃噬之處,雙手化為流水。
那水熊蟲吃到哪裡,哪裡便是化為烏有,水流捲動中,很快人形便已殘缺不全,但福滿子的內景天地依舊甚是堅牢,阮慈正要放出東華劍氣,去斬開福滿子護身法力,不知何方卻又傳來一聲長嘆,三人的動作都是凝在當地,連思緒幾乎都完全凝固,只見一名中年男子從黑水域中升起,身形似緩實快,很快來到眾人身側,嘆道,「這劣徒雖然不成器,但也是老道衣缽傳人,將來天地大劫,他還有他的用處。老道便厚顏以大欺小,留他一命。」
他將福滿子殘軀一裹,往上游去,只留下那些水熊蟲在憑空打轉。「他惹出的麻煩,也自然由老道一併收拾,小居士不必惱火,寒雨花氣運,我門雙手奉上,至於你的真實身份,青靈門亦不會對外透露。」
不消半刻,兩人身影已是從氣勢場中完全消失,阮慈等人這才逐漸回覆對身軀的掌控,不由面面相覷,也是欲語無言,只有那中年道士雄渾語調,餘音嫋嫋。
「嘿,天地大劫不遠,小居士身系周天氣運,可要加意精進,時間已經不多……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啊,小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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