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說化身修為會不會增長,如果不會,那對本體來說的確不用擔心。只需要在崇公子修行超過本體之前,把化身收回便可。而且說不定瞿曇越另有秘法影響崇公子這些夫人的心志,這魔門功法的確詭譎難測,阮慈也不由是聽得入神,忽又想起一事,「那這麼說起來,我們在南株洲成親時,因果是寄託在你那尊化身身上,可那化身當場就死了,這豈不是說——」
瞿曇越面上突然現出狡黠微笑,「不錯,若你當時便知道我這門心法的講究,或是能擺弄因果聯絡,甚至有人對你言明此點,那便可掐斷你我之間的牽連,但可惜當時你尚未開脈,那姻緣便如同一條紅線,一頭連在你身上,一頭卻是空空蕩蕩,只要我再幻化一個分神到此,便可尋到線頭,再牽了上去。」
這婚事到底是他強迫而來,阮慈開始並不情願,因此瞿曇越多少有些佔了便宜的自得,阮慈卻不怎麼在意,思忖著道,「不對呀,但第二次相見,那化身修為依舊粗淺,我去恆澤天那次,去金波宗那次……這都是你見我的第五座化身了,難道你我的紅線,一直都還在那開脈弟子身上,什麼時候他壽盡而亡,你我自然緣盡?那……那我豈不是賺了?連你的人情都不用還。」
瞿曇越先警告道,「哪有這麼說的,你自己答應了幫我辦三件事,可不能就此賴賬。」
又含糊地道,「這法門只是能將因果侷限,又不是必將因果侷限,之後線頭便轉到了我本體身上,你我因果自然和本體相連,再說,除了第一次以外,和你相見之後,我哪一次不是將化身千辛萬苦地送回山門,帶回情念綺思,這又和旁人不同。你雖未見過我的本體,但和我本體直接交往,也沒什麼區別。」
阮慈粗聽之下,也還罷了,細思卻是奇道,「等等,按你說的,因果若不相連,此身化去,情念一同埋葬,那已是因果相連,情念又何須化身迴歸才能傳遞?只有一開始紅線黏的依舊是化身,才需要這般傳遞吧?」
瞿曇越笑道,「是麼?反正你大可安心,你我如今本體相連,除非殺了我,否則滅殺千萬個化身,也難斷絕因果。你便回去和你那些親友們這般說了便是,叫她們還是勸和不勸離,別再離間你我好些。」
之前阮慈一句話未答,他竟是就已猜到了門中有人反對這門親事,才和阮慈說了這許多,阮慈心道,「這人在顧左右而言他,紅線另一頭絕不是南株洲就連上本體,那是什麼時候連上的,為什麼連上?因為我道基十二,還是暗中也有情種反噬的影響?」
她心下忖度,面上也是不顯,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別人勸什麼我就聽什麼,你別教我做事啦。」
她話中依然帶刺,顯然即便有瞿曇越巧言分說,對他帶了另一名夫人前來相見之舉,依舊有些在意。瞿曇越又是無奈又是縱寵,嘆了口氣,轉身迎上崇公子,從他手中取過一襲輕裘,親自為阮慈披在肩上,攏了一攏,阮慈頓時覺得周身寒氣消褪,溫暖如春,原本抵禦寒氣的法力自然迴流,匯往玉池之中,也是暖洋洋的十分舒適。瞿曇越柔聲道,「這火鼠裘是南連洲所產,乃是火行之物,在此處最是得用,多少能助你節省些法力。你既然不願和我呆在一處,那我便走啦,只盼這回能平安無事,你我不用再見,等你從寒雨澤出來,我再換個身子來見你。」
崇公子在旁道,「此裘可值數千靈玉,我等也是在坊市中物色許久,才為阮道友選中。」
阮慈說他吃醋,也不過是從他登場時一個動作而言,崇公子這樣的英武小兒,又不是凡間小兒,自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陰陽怪氣,這一番話也是隱晦點出瞿曇越的用心,阮慈緊了緊領口,面上神色變換不定,躊躇片刻,還是將瞿曇越叫住,說道,「難得一會,你還沒告訴我怎麼殺的傅真人,一道去前面酒樓坐坐吧——盼盼也說要吃寒水靈魚呢。」
王盼盼剛才雙耳豎起,聽得仔細,雙眼卻是眯縫起來,做出假寐的樣子,此時縮在火鼠裘裡,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為阮慈助陣。瞿曇越和崇公子相視一笑,道,「好,靈寵大人想要吃魚,自然要去家最美味的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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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寒雨花花期將至,這浮雲碼頭也甚是熱鬧,許多酒樓都捉來雲朵,新設浮閣,三人一貓尋了一處浮閣入座,便在那晶瑩水壁左近飄遊,彷彿海天之中,僅此一葉孤舟,阮慈賞玩風光,稱讚不休,更是取出玉簡捉攝影像,笑道,「給天錄寄回去,讓它也瞧瞧這些罕見風光。」
王盼盼吃完一盤靈魚膾,便盤在阮慈腿上眯眼打盹,三人也逐漸不再尷尬,說些山海逸事,崇公子是北面一座茂宗之徒,這茂宗和遙山宗一樣,奉放鶴堂為尊,不過因北地乃是絕境,平日裡紛爭較少,而且兩宗距離放鶴堂山門頗遠,關係也較為淺淡,不過是名義上奉其為主,似崇公子這般,和外宗道侶締結因緣的,與本宗聯絡也十分淡薄,洞府設在山門附近,自成天地,出門也多是和道侶一起遊歷探秘,結丹之後,已有數百年未回過山門。
他在金丹境中修行有年,如今修為進展轉緩,正是遊歷天下之時,自然是見多識廣,有許多談資,令席間不至於冷場,阮慈也說起自己在無垢宗所見,崇公子亦是聽得入神,笑道,「如此行事,聞所未聞,這麼多洞天聚居一處,難道不嫌擁擠麼?」
瞿曇越卻彷彿有會於心,蹙眉道,「無垢宗竟敢這般行事?簡直荒謬,此事定有隱情。」
王盼盼本來正大聲打鼾,此時突地瞄了瞿曇越一眼,站起身舔了舔爪子,道,「有什麼隱情?無非就是一群膽小鬼罷了,未打先輸,他們早晚被收拾。」
阮慈極是好奇,便是崇公子的注意也傾注過來,瞿曇越眉頭皺緊,先道,「不至於合宗皆是如此……你也不該在這裡說起此事,豈不是斷了他們兩人的道途?」
這幾句對答莫名其妙,阮慈聽得雲裡霧裡,和崇公子交換一個眼神,卻也都有眼色,沒有再問,一席別無他話,席散時瞿曇越過來和阮慈話別,阮慈卻不願牽他的手,嘟嘴道,「儘管你要為我護道,我十分感激你,但從寒雨澤出來,我也不想再見你啦,換個化身來罷,你就和你的崇大哥安安生生地過小日子去罷。」
瞿曇越嫣然一笑,和崇公子對視一眼,與阮慈揮手作別,兩人化光去遠。阮慈站在雲頭,久久眺望,王盼盼從她懷裡鑽出個貓頭,左右張望了一番,奇道,「人家神識早就走了,怎麼,難道你還真喜歡上了他不成?」
阮慈掐了王盼盼耳朵一把,道,「我只是在想,今日這化身,是不是真心喜愛崇公子。化身神念之中,有多少是本體,又有多少是自己呢?」
王盼盼笑道,「依我看來,這化身裡,唯獨生出的一絲自我,便是對崇公子的愛意,不過這對崇公子來說,也就足夠了,他和他的越兒是兩情相悅,真心相愛,只要本體沒有歡喜上別人,那也可以說是一聲再無他人。瞿曇越本體此前應該沒有聯絡任何一根紅線,這樣才方便他各化身行事——你猜,他是什麼時候把你那根紅線連在本體身上的?」
心中是否別無他人,有時候是說不得謊的,便是言語可以矯飾,因果氣勢也騙不了人,固然瞿曇越或許可以秘法遮掩,但還是不如本體不染因果來得方便,阮慈心中也在忖度此事,王盼盼似乎看出她的心事,「看來,情種反噬,他心中已有了你的一絲影子,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報應,說不準他對你之情,或許便是異日敗亡之機。」
阮慈笑道,「只要不是因我而死便好了——像他這樣,不管是一百個夫人也好,一千個夫人也罷,只要神念照顧得過來,便是個個都是真心相對,個個都能不負海誓山盟,盼盼,你說元嬰真人談情說愛,已是這般離奇,洞天真人若是動情,又是怎樣的光景?」
王盼盼道,「你隨便問一個洞天真人,不就什麼都明白了?我又未曾晉入洞天,你這麼問我,簡直就是在戳我的痛處。」
一人一貓一邊鬥嘴,一邊往回飛去,王盼盼又道,「是了,被瞿曇越一打岔,差點忘了,回去以後,你要去找那個齊月嬰說一說,太微門這次派來的不是哪個阿貓阿狗,而是清善嫡傳弟子種十六,此子如今只怕已是金丹大成,距離結嬰只有圓滿關隘這一步了,齊月嬰是應付不了他的,太微門派此人前來,必有所圖,門內沒有新援到場,你們最好不要下水。」
阮慈正要細問那種十六身份,便覺氣勢場中,一股氣勢悄然崛起,有人在他們一側笑道,「噢?竟對在下氣機如此熟稔,不知是紫虛門下哪位靈寵,是否曾是從前舊識呢?」
王盼盼面色一變,飛快鑽入阮慈腰間靈獸袋內,只露出一個貓頭,叫道,「種十六,你修成感應之法了?哼,倒也不愧清善那般疼愛你——」
話音未落,場內氣勢再變,王盼盼一頭鑽進袋內,再不出來,阮慈身前卻是亮起一道光芒,彷彿萬千山水從那光中綻放,種十六的氣機被隔得越來越遠,阮慈借勢往上清法舟飛去,隱隱見到圖珠站在舟頭,手中放出光華萬千,種十六也並未追趕,氣機依舊在原地不動,只是笑聲張狂,似乎佔據了此處天地,「又何須如此膽小,豈非失卻上宗身份?我在此處等你們十日,十日內若無人阻我,我便只能先到寒雨澤內,等候大駕了。」
他礙於身份,自然不會對阮慈下手,阮慈並不驚懼,只是心中頗為沉重,踏足舟頭,齊月嬰已是迎了上來,面上也帶有憂色,兩人走入舟內,幾乎是同時開口,「看來放鶴堂已被太微門網羅。」
「原來在無垢宗,放鶴堂明氏,是為太微門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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