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修士之情

在宋國,因沒有水,並無爛泥,煮玉為飲、烹稻為食,更無扭股糖這樣的吃食,說人沒形沒狀,多數是說像那無人居住的空屋之中,倒地歪軟的梁木。這在宋國是極可惜的事兒,因為梁木都要從別國運來,還要加持符咒,十分難得。阮容這遣詞造句,如今非阮慈、阮謙、宋太子三人不懂,便是宋國此時,五十年已過,山清水秀,時移世易,如今的百姓哪裡知道這詞兒?

阮慈心中柔軟,挨著阮容坐了,伏在她膝上出了好一會神,才問道,「容姐,你如今心裡真是一點都不歡喜宋太子了麼?」

阮容道,「你怎麼就惦念著此事不放了?如此在意,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有了些甚麼事兒?」

阮慈轉轉眼珠,笑道,「我都成親了,哪裡沒有事兒呢?」

阮容還未知詳細,阮慈便將自己和瞿曇越的事刪減捏造了些許,說給她聽了,又道,「這越公子娶了一百多個夫人,也不多我一個,能和我連上因緣,將來自然便可以與姐姐合作,我成親時固然並非十分情願,但因果已立,他畢竟也照拂我不少,若有機會,還是要將他引見給姐姐。」

出行在外,誰知道有沒有大能暗中關注,阮慈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阮容聽了也道,「難怪前幾日月娘突然說起玄魄門的事。」

她眉頭微蹙,顯然不喜玄魄門作風,旋也嘆道,「入道以來,只覺得修者的人倫婚姻,與我們凡人都是迥然有異,想來這也是一樁了。婚姻之約,在凡人來看,自然希望雙方情投意合、長相廝守,開枝散葉,對修者來說,卻彷彿只是結盟所用,婚姻雙方所結因果,想來要比友朋牢靠多了,要說有什麼情念牽扯其中,卻是未必。有情,因緣便更加緊密,無情,因果也仍在那裡。」

阮慈道,「正是如此,我有時也想,修者已處處不同於凡人,那情念最終是否也有一日將修得不同凡人,否則,凡人的情念,對修士來說,其實處處都是妨礙。對凡人來說,喜歡一個人,便是盼著能時時和他一起,一旦離開,相思之苦便很是擾人,看那詩文中記載,甚麼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甚麼為伊消得人憔悴,竟是連正事都能妨害。但對修士來說,一閉關便是數十數百年,而且修行之時,心湖不染纖塵,物我兩忘,方能入定,若是重情之人,怎能如此?怕不是修為難以進步,終是中道隕落了?」

她對此事也是早有疑惑,因為這和情種入神、情種入命又是矛盾,孟令月身帶情種,便修到了築基期中,按王盼盼的說法,情種入神,修到元嬰境界便可煉成慧劍斬斷情絲,可見情種似乎也不怎麼妨礙修行。

阮容笑道,「人家那多是借情言志,那些閨怨詩詞,你當真是寫給女兒家看的麼,凡人臣子都是自比怨婦,寫給帝王看的……人無情固然少見,但若是不能和歡喜的人在一起便牽掛成這樣,一年要多死多少凡人呢?以我所見,尚不至此吧。」

她沉吟著道,「至於說修士之情和凡人不同,此言倒是不錯,像是我和宋……」

她頓了頓,失笑道,「看來太子持淨口咒時,我還是凡人,如今連真名都念誦不出了……我和他相識時都未入道,彼時情竇初開,相互愛慕,他又是宋國最好的夫婿人選,或許也是有些虛榮作祟,自然是希望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親事不成,自然也十分失落,因情生怨,又遷怒於他,但其後各有際遇,生活都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相繼入道之後,逐漸將他忘懷,此次再見,舊情已忘,只有些許餘韻連綿。其實這般收場,也未必不好,便是真的兩心相印、海誓山盟,又能如何,雙方各有抱負,我要為阮氏報仇,他也有師門恩義,身在局中,想要脫穎而出,便自然總有許多事做,也是難得閒空,更難得湊巧。難道真能放下一切,長相廝守,甚麼雄心壯志全都忘記,只活這數百年?」

兩姐妹相談,不說全然推心置腹,但也少了推諉矯飾,阮慈聽著阮容語中些許傷懷,也覺頗有道理,更心虛起來——她當然也要了卻阮氏因果,更要把劍還給謝姐姐,但對她而言,修行卻並非只為了這兩件事,想登臨上境,自是因為想去上境看看。而阮氏之禍到底是因她而起,這般念頭,在阮容這充滿責任感的話跟前便顯得有些自我。

但阮慈雖然這般想,卻又也是不會改的,更不會向姐姐坦白,也不好勸姐姐略放鬆一些,只道,「不錯,或許對我們修士來說,並無深情可言,所謂情字,最濃也不過就是希望因緣相連,彼此安好,出關時能因緣際會、相聚片晌,說到長相廝守,卻無此可能,只是兩心相知,便是圓滿了。」

阮容也覺得她說得不錯,道,「或許便是因此,修者才將婚姻之義悄然變遷,變成了另一種盟約吧。甚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幾乎未有可能,便是兩心相知,也不過是相知那一刻的圓滿,此次相會,的確相知,可下次相會,誰知道這期間是否經歷了怎樣的奇遇冒險,心境又有什麼變化,是否此情已盡,移情別戀,是否心中已不再以情愛為念,只投身於修行之中,專情於道……這都是誰也說不清的事,凡人一生,不過百年,修士卻是千年萬年,乃至壽數無窮,便是再好,看上千年或許也就厭煩了,此刻心中的惦念,又有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不見呢?」

她話中不知為何有了些許悵惘幽怨,卻又彷彿盼望地道,「便是十分渴望,卻又不能在一起,那折磨多半也就是數百年罷,久久不見,自然也就慢慢淡忘了。」

她對阮慈終究並無多少防心,不知不覺,便被套出話來,阮慈心中暗道,「看來姐姐的確惦記著一個不能在一起的人,而且這人不在門內,至少不在七星小築之中,那便不可能是掌門了。」

她心中略安——其實便是阮容當真傾慕掌門,她也不覺得就有多麼不妥,不樂見此事只是因為阮慈不喜掌門罷了。又追問道,「那容姐怎樣曉得自己喜歡上太子的呢?」

阮容掃她一眼,嗤笑道,「我就說罷,你心裡果然是有事了,而且未必是那越公子,只是將他做個幌子瞞著我。」阮慈能看穿她的心思,她對阮慈的狡黠性子又何嘗不是瞭如指掌。

戳了這麼一下,見妹妹把臉藏起,縮在她腿上,心中到底泛起憐惜,長指輕輕颳著她的臉頰,道,「這事我卻也不能教你了,只能讓你再聽一遍那討厭的話罷,等你日後經歷過了,便知道不是這麼簡單的,該明白時,你自然就明白了。」

阮慈呢喃起來,埋怨道,「別用指甲刮我,好癢呀……」

阮容柔聲道,「路還遠著呢,你便假寐一會兒呢,還記不記得,以前在家的時候,你總不老實午睡,偷偷爬上來鬧我,我們廝打過了,你就又是這樣在我身上賴著睡著了。」

阮慈不由也笑起來,在阮容膝上揉了揉眼睛,當真打了個呵欠,閉上眼安寧了一會,又隨手一指,在身上變出一床繡被,賴在阮容身上喃喃道,「容姐給我蓋被子……」

阮容噗嗤一笑,將那繡被提到阮慈脖子下頭,嚴嚴實實裹起來,把阮慈裹成個大肉蟲子似的,在榻上一拱一拱,「就你愛嬌,瞧我過幾日不好生收拾你……」

說著聲音漸漸弱了,又在阮慈身上緩緩拍撫起來,待阮慈呼吸轉為勻淨,這才無聲一嘆,支頤望向窗外,美眸之中,漸露些許愁緒,又蚊聲說道,「有時候,我當真羨慕你……」

飛舟在空中疾馳,齊月嬰站在舟頭,檢視四周,滿面警覺,一晃便是數月過去,時日悠悠,自無垢宗出來之後,一路上平安無事,這一日法舟終於緩緩停了下來,眾人都湧上舟頭,賞玩周圍風光,卻是寒雨澤終於到了。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