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嫻恩笑道,「我和大阮師姐並不相熟,我這個人怕生得很,先和誰好,便是和誰好。」
她從前來捉月崖、長耀寶光天走動時,可就不見怕生了,兩人相視一笑,阮慈道,「不妨事,容姐是掌門弟子,身份自然尊貴,我們也去迎一迎。」
攜著林嫻恩走上前去,接住阮容,蹲身行禮,卻是舊時宋國禮節。「三十年未見,姐姐安好?」
阮容待她十分親切,上前連忙扶起,也是一派長姐氣度,「還算安好,妹妹這幾十年來,可曾好生修行?昔日求過恩師,將你託在紫虛天門下,我心中也是惦念,只怕你淘氣些,觸犯了師長,反倒讓我不好面對師尊。」
眾人這才知道阮慈拜入紫虛天,實為劍使提攜羽翼,不免也是嘖嘖讚歎阮慈好運,拜在紫虛天門下,修行精進反而比阮容快了一步,又有些稍有見識的低聲議論,道這築基快的也未必就好,云云。
阮慈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也沒怎麼淘氣。」
她面上微紅,眾人哪還不知底裡?都是鬨笑打趣,說話間回到屋中,分了賓主坐下,開上席來。阮容不免細問阮慈修行諸事,也是長姐氣派,越發叫人心中服膺,更增攀附之意。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吃盡了席,眾人識趣紛紛告辭,阮慈亦不多留,只對林嫻恩道,「林師姐,你明日再來尋我,我有話對你說。」
林嫻恩出門歷練在即,也是有許多事想問阮慈,聞言會意一笑,阮慈還將眾人送到院中,眼看遁光各自飛去,回到屋內,這才撲到阮容身邊,問道,「容姐,這些年你可曾受了苦?」
阮容當時在南株洲被認成劍使,眾多元嬰大能出手爭搶,她一個未開脈的凡人,側身元嬰之爭中,卻依舊為阮慈保守秘密,甘當替身。箇中甘苦,豈是一語能夠道盡?同在門下,卻不能和阮慈相見,她身為眾人眼中的劍使,這些年來明裡暗裡的試探,又怎會少見?阮慈悠遊自在,只是被遲芃芃找了一回麻煩,可知門內其餘動靜,全都是阮容承擔。
此時久別重逢,阮容卻是一句沒提,緊緊摟著妹妹,哽咽問道,「我妹妹呢?我妹妹受苦了。」
她這話根本不是詢問,話意其實十分肯定,試想阮容一個替身,都有這許多坎坷,阮慈身為正使,又怎能少了磋磨?
阮慈想要說自己一帆風順,並未受到多少痛苦,又念及當時煉化東華,寶雲海中淬鍊道基的痛楚,還有偶然閒時計較日後,心中無盡的擔憂與彷徨,這話竟說不出口,阮容望著她的面孔,雙目漸紅,將阮慈摟緊懷裡,泣道,「我妹妹受了苦呀!」
阮慈也不由大哭起來,又是想到自己,又是心疼姐姐本可置身事外,終究因她入局,也不知白吃了多少苦頭。二姊妹相擁而泣,阮慈邊哭邊是斷斷續續地說,「容姐,你不哭我也不覺得苦,你這一哭我心裡也難受。」
這也是實話,她本來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艱難,反而時常感到自己和旁人比還算幸運,此時阮慈方才知道,有些時候是有人心疼時才覺得疼的,便是要有個阮容這般,全不在乎她修為進境,只關心她是否受苦的姐姐,才曉得原本她是多麼的孤寂。
不知為何,一時又想起王真人,暗道,「恩師若知道我哭了,一定要諷刺貶損我一番。」
她便勉強收了眼淚,為阮容遞上手絹,阮容也哭得夠了,漸漸收了眼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此時已完全長成十八九歲的少女模樣,微露靦腆,便猶如雨後清荷一般美不勝收,取過一盞靈茶吃了幾口,又擦了擦眼睛,開口說道,「方才那些南株洲弟子,除了跟在你身後的林嫻恩以外,全都不堪扶植,你可要記在心裡。」
卻是又有了些長姐的味道,只不似方才那般刻意,阮慈不禁露出微笑,點頭道,「知道啦,容姐,我也不是傻子,二伯母以前不還常常怕我比你更聰明,將來風頭蓋過你去麼?」
提起二伯母,心中又是微微黯然,兩姐妹目光相逢,都是看出心中所想:此時身處這神仙宮闕,呼風喚雨、飛渡虛空,南株洲宋國過往,自然所念漸稀,仿若一夢。可這些故人,若是連她們都不再紀念,又有何人記得?便是連最後一絲痕跡,都不復存。
但,仙路漫長,過往種種,此時尚且猶有餘溫,三百年後、三千年後呢?將三個阮氏子聯絡在一起的慘痛過往,還能被銘記多久?若是連來處都已失卻,天地茫茫,歸宿又在何處?
阮容輕嘆一聲,握緊阮慈小手,輕聲道,「不論如何,你我姐妹,還有謙哥,我們三人情誼長存,互相照應,血脈之情,永不褪色。」
其實阮謙和阮容、阮慈二人的血緣已經很淡,與阮慈更是早出了五服,但阮慈卻知阮容之意,不由微笑道,「那袋甜玉,姐姐還留著嗎?」
阮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捻出一枚靈玉,送到阮慈口中,阮慈伸舌一抿,一股甜味化開,猶是當年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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