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正事,阮慈也只好放下那小小意氣,忙道,「在恆澤天中得了兩樣東西,都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曉得哪個是東華劍意。但在黃首山中取到了一些,修為因此有了些長進。」
此時其實她半路已焚香稟告給王真人知道,不過此時還是從頭說起,將出門之後發生的種種事體鉅細匪遺,全都告訴王真人知道,便是連一路上所交友人,除了小蘇和瞿曇越之外,都不曾瞞過王真人。她這一路故事極多,慢慢說來,足足花了數個時辰,天錄也是聽得一時焦急,一時快慰,一時惋惜,王真人聽著什麼都不動聲色,他便一人做足了兩人份的反應。
在黃首山中那一段還好,上船之後,天錄便開始屏住呼吸,待得聽到阮慈如何判斷恆澤天是舊日宇宙殘餘,她和秦鳳羽又是因此無法融入道城,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她這才進城,乃至在永恆道城內的種種變故,以及眾人攀爬道基,在每一層又見到了怎樣的景象,如何利用小蘇取得承露盤,來到道爭轉折之時,從鳳凰血淚中取得恆澤玉露,被恆澤真人贈予一些物事,熄滅幻陣,又從甬道出海,在海中被靈壓固定,不得已引動恆澤玉露,被寶雲海中莫名之物注入等等一系列奇變,直是忍不住驚呼之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阮慈,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抒發心中的情緒,又恐怕這般耽誤了他繼續聽故事,只好強行忍住。
這其中凡是和道祖有關的敘事,阮慈通通略去,有些是有意,但有些則是不能,比如鳳凰隕落,她見到了許多細節,但最終只能說出口一句,‘陰陽五行道祖將他們全部殺了’,但王真人也並沒有追問,他至少知道阮慈隱瞞了一樣極關鍵的法器,便是那枚銀簪,但阮慈未說,他也未問,阮慈將經歷一直說到二人云端重逢,方才止住,此時浮上心間的第一個疑問,反倒是和道爭有關。「恩師,依你之見,那些修士為什麼不能回到琅嬛周天之中呢?」
王真人並未馬上回答,反而問道,「你當時是怎樣想的?」
阮慈囁嚅道,「我便是想,恆澤真人已是在道爭中落敗,那麼這道爭也是註定落敗的,身處其中未必是什麼好事,可能會隨最後一戰一同隕落。我已在黃首山修行之中,隱約見到陰陽五行道祖是怎麼殺死那頭先天鳳凰的,那一劍若果也被重現在戰場中,恆澤天這裡所有道兵也許都會死。——當然,也許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最終未必會如此收科,但不論如何,在恆澤天裡也只是幾個月辰光,不值得為了報酬冒這樣的險。」
她並未想到,最後幻陣消失,眾人都是安然無恙,但卻根本無法回到琅嬛周天。
王真人並未嘲笑阮慈,而是說道,「以你的見識,能想到這些,也還算……還不算笨。」
他頓了一下,天錄對阮慈傳來肯定眼神,似是在說阮慈其實非常聰明,王真人如若不見,淡淡道,「你得到承露盤之後,如果沒有熄滅幻陣,那些恆澤道兵可能當時就死了。陰陽道祖所發那一劍,除了凡人可免,因果蔓延,所有恆澤道統的修士都會被殺。雖是在幻陣之中,但他們已然入陣,幻陣之主沒有特別安排,幻陣便會遵循一定規律繼續運轉下去。你當時已是救了他們一命。」
阮慈不由道,「這也是我的想法,我以為既然我及時關掉幻陣,那麼他們或許也就不會死了。但沒料到他們居然回不得琅嬛周天——我在恆澤天見到了一個人,她對我說,她是夢中之夢,殘餘之餘,虛數之虛,是因為他們沾染了太多虛數之虛的氣息,所以被實數排斥嗎?」
王真人注視阮慈片刻,方才說道,「並非如此,幻陣熄滅之後,你們所處的層面已是實數,沾染太多虛數氣息,無法回到實數的修士都會和幻陣一起化入虛數,是出來不了的,既然能回到實數,那便說明沾染氣息並不是問題。——他們在加入城防之前,可曾知道這是道爭?」
阮慈喃喃道,「知道的。」
王真人又問,「可曾知道敵手是誰?」
阮慈道,「雖不會特意提起,但若是有問,也都說的。」
王真人道,「可曾為殺滅陰陽道兵出了力?」
阮慈囁嚅道,「出過力都算嗎?那李師兄和樊師弟也出力修築過城頭陣盤啊……」
王真人讓她把陣盤畫出來,望了兩眼,冷然道,「他們修築的只是一張副陣圖,只起防禦之用,若是這陣圖曾殺滅過哪怕一名道兵,恐怕也是出不來的。」
便是此事和她其實無關,阮慈冷汗亦不由得潺潺而落——這修真界之可怖處,並不在於真刀真槍的廝殺,而是一步踏錯,便是身死道消。這一步甚至可能只是在幻陣中為某一方修了一張小小陣圖!
「那,那這麼說……若是任何一個修士,明知對手是陰陽五行道祖,卻仍為恆澤天出力,殺滅過五行道兵,便是在幻陣之中,從此也將被本方宇宙排斥,再不能回到實數之中?」
「這不正是世間常理麼?明知你是你,卻仍對你出手,更對你造成了損傷,縱使這傷害極為微小,難道你還不認他是敵人?」王真人反問道,「既然是你的敵人,如何還能容許他進入你的道域?本方宇宙,不正是陰陽五行道祖的道域?他們既已與陰陽道祖為敵,那麼陰陽道韻是萬萬不會讓他們進入道域一步的,若是讓他們進來了,對本方宇宙而言,才是個極壞的訊息。」
阮慈竟是無一語可辯,「但——那是幻陣呀!」
「對你們而言,那是幻陣,但對道祖而言,時間、空間、真幻、因果,都只是手中的沙漏,可以任意顛倒。」王真人淡淡地道,「便是洞天之中,也有人可以觸碰這些規則,譬如,你曾乘坐過的天舟,當時你只是乘坐,並不明其中的道理,便如同一個嬰兒一般無知,如今稍解人事,你再想想,它錨定因果,身在行前,不也是將因果操弄於手中的一種神通麼?」
阮慈在那幾層道基之上,已是經歷過諸境修士的五感,也可以稍微想象一番洞天修士的視野,的確在洞天修士感知之中,時間已並非一條順流而下的河流,而是凝固扭曲的片段,只是還望不真切。又因此想起了那清善真人,她的真身居然如此巨大,想來對清善真人來說,空間也許已是可以稍微扭曲的一種規則了。
她曾在琅嬛之巔見過中央洲陸的靈氣星圖,當時中央洲陸有巨人擎燭之相,令阮慈印象深刻,這清善真人提的是一盞燈,亦是光照之物,阮慈想要問問王真人那巨人是否就是清善真人,又陡然想起那黑白翻轉的眼睛,她對此物最是好奇,忙又問道,「那個上使呢,也是陰陽道兵麼?它守著琅嬛天,不許恆澤真人逃出去?可它看著好像很壞呀!但修為似乎極高,難道這就是永恆道祖麾下道兵的特異?」
王真人搖頭道,「它的修為的確很高,甚至超出洞天一線,但那不是陰陽道兵,而是洞陽道祖的大道之奴。」
大道之奴?修為甚至超出洞天?
阮慈登時又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大道之奴……大道之奴又是什麼?」
王真人淡淡說道,「你當洞天真人便已長生久視,除了彼此爭鬥之外,再沒有隕落之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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