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洞陽道祖又為什麼如此嚴密地封鎖琅嬛周天呢?
阮慈心中泛起更多疑惑,但亦知道這問題涅槃道祖也無法解答,她顯然也在被閉鎖在外的造物之中,至少對洞陽道祖來說是如此。因又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琅嬛周天的門派還來蒐羅恆澤玉露呢?聽說此露可以澆灌靈山,但——既然是舊宇宙殘餘,那麼——」
「那麼你去澆灌的話,便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不知此事的修士前往澆灌,它便是恆澤玉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涅槃道祖唇畔露出一絲笑意,悠然道,「幻陣的規條之一,便是低階靈物不能擬化出高階靈物的作用,恆澤玉露是道祖靈液,是世間最精粹的能量匯聚,可以變化為任何一種東西,既然如今這些修士深信其能灌溉什麼靈山,那它便一定有那樣的能力。」
若是這般想去,這周天又到底是真是假,是否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陣,而道祖便是幻陣之主?
阮慈思緒遄飛,又連忙穩住自己,不敢再想,此時她雖然不算穿渡過去,但在舊宇宙殘餘這樣的所在,距離‘實’面已是極遠,身邊也無大能,不敢招惹虛數來襲,又問道,「尊上允許琅嬛修士入內,是想要藉助琅嬛修士的性命,汲取本方宇宙些許本源之力麼?」
「大概便是如此吧,但你說的那位洞陽道祖驅使琅嬛修士進來,又何嘗不是以本方宇宙本源為誘惑,想要汲取我的本源靈液,令我道基早日枯竭。」涅槃道祖微微一笑,「這樣的交易只有雙方都嚐到甜頭,才能繼續,大家也是心照不宣,有時我留下的本源之力太少,他們就帶不回玉露,有時死的人太多……嗯,沒有這樣的時候,死的人永遠都不太夠。」
千萬修士的道途、性命,只是兩位道祖博弈中微不足道的籌碼,阮慈素來不喜這般行事,但此時卻生不出任何反感,這兩股力量過分龐大,似乎已超出了情緒感應的極限,她並不反感也絲毫沒有崇慕,就彷彿在看著一齣和自己沒有關係的戲碼。對涅槃一道的修士來說,看待生死大概也和阮慈有極大不同,涅槃道祖自然不會覺得自己的做法有絲毫問題。
「可能真正汲取到本源之力?」她不由追問,「怕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被洞陽道祖白白取走了玉露……不對!」
阮慈忽然明白過來,「若是玉露能在道祖注視之下,真正對琅嬛周天的物事發生影響,不也說明尊上開始慢慢融入這個宇宙了嗎?」
涅槃道祖面上現出兩個酒窩,「不錯,你這個小姑娘真的很聰明,難怪青君會將銀簪贈你——在你來以前,的確是水中撈月,所留本源,都會漸漸漏去,所贈道韻,從未真正滲入,留在世間的不過是些鏡花水月的幻影,但你來了以後,便不一樣了。」
阮慈扶住銀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青君在無數萬年之前,借她之手,要將銀簪在這一刻,贈給億萬元會以前便遊蕩在此的舊日宇宙殘黨,道祖之能、之謀、之算,竟至於此,以至於阮慈竟不知她能否猜度到青君乃至涅槃、洞陽等道祖的真意,即便他們大發慈悲,願意將其中的謀劃佈局一一相告,阮慈也不肯定自己的識海是否能承受這樣的亙古之密。
但不論如何,已是走到這裡,這枚銀簪似乎非給不可,恆澤玉露已被阮慈得到,但她要重煉東華,卻非得要涅槃道祖贈予東華劍殘餘劍氣才行。凰陽死在東華劍分支劍意之下,鳳凰砂中的回饋,已令她登臨三層道基,涅槃道祖所承受的,卻是東華劍全力一擊,她能贈給阮慈的劍意劍氣,確實值得王真人催促她十年築基,千方百計,也要來恆澤天中走上一遭!
細白纖指在髮間收緊,阮慈銀牙輕咬,作勢欲拔,卻又慢慢地放下了手,涅槃道祖斜倚高臺,卻並不催促著急,依舊悠然自得,彷彿不論阮慈做什麼決定,都在她意料之中。
「送上銀簪之前,我想問尊上最後一個問題。」
白衣少女立於池畔,身形料峭丁零,彷彿風過可折,「我想問尊上,道祖之下,俱是道爭棋子,身為道祖造物,秉道韻而生,生為道爭,死為道爭,我等修士,是否只是道祖爭鬥的傀儡?」
阮慈雙眸深幽,語調清冷,「便連心中的思緒,體現的也僅是大道的意志?」
涅槃道祖不由對她另眼相看,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唇畔露出一絲清淺笑意,她並不猶豫,爽然答道,「並非如此。」
「你是宇宙造物,秉三千大道而生,道祖僅能執掌你身軀之中一條大道,你的思緒,是三千大道相生相剋,所生靈性自然的結果。除非是創世道祖,否則其餘道祖僅能操縱種種手段,潛移默化、威逼利誘,但卻始終不能直接決定你心中的想法。便是創世道祖想要改變你的思緒,亦不能直接糾正,也只能通過調整三千大道,才能改變你這一刻的思緒——然而三千大道,牽一髮而動全身,這般舉動,往往又會惹來不測的結果。是以你也可以這樣想,未成道祖,在這宇宙之中,什麼都不是你的,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其實也就只有你的思緒而已。」
她渺然望著這白衣少女,見她眉目端凝,沉思片刻,終於解頤淺笑,這一笑卻是清麗無雙、風姿楚楚,透著說不出的灑脫與歡喜。
「不錯,若道祖真能撥弄思緒,那麼此刻我連這般質疑也不會有。」她念著涅槃道祖的話語,「完全屬於自己的,也只有我的思緒麼?宇宙之大,僅僅擁有這麼一點,想來真是可憐。」
「——但其實,能有這一點靈性,也已足夠了。」
說罷,她再不猶豫,拔下銀簪往涅槃道祖送來,涅槃道祖飄飛而起,剎那間已閃身踏上池邊,玉指伸向阮慈,不經意間卻是越過了池邊那白玉磚沿,血肉頓時化為靈炁,片片蒸騰,兩人的距離雖然無限靠近,但卻彷彿又在極速遠離,因阮慈深知恆澤天底細,一旦拔下銀簪,分離速度便是極快,分明指尖相觸僅有絲毫,其中卻已隔了無數重破碎空間,關山難越,再也難以靠近一步,每一呼吸之間,仍在不斷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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