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上境之密

眾人行動是何等迅捷,樊師弟還來不及示警,餘下四人都已翻過崖面,眾人臉色都是驟然一變,李平彥猛地跪在地上,唇邊不斷溢位鮮血,叫了一聲,「諸位再會——」

翻身便從剛才辛苦爬來上的高臺上跳了下去,竟是片刻都不敢多留。

樊師弟心中卻顧不得譏笑李平彥根基淺薄,此時他五感之中,充塞了海量思緒,全是對四周環境、人物乃至氣勢場的觀察,還有那靈炁道韻的流動變化,若說他在未入道時,對身邊天地的感應就猶如一張白紙,煉氣期時,紙張上開始寫字,但紙張有限,而每一個字都有斗大,到了築基期,字紙開始變得厚實,字也變得很小,那麼方才在第三層高臺上,他對天地的感應彷彿便變成了一本厚書,越是凝神,書上的字跡也就越發清晰,當然要看清楚,所耗費的神念也就越多,樊師弟剛才就是吃了這麼一個小虧。

可到了第四層上,元嬰境的感應之中,天地已不再是落於紙上,而是彷彿成了一重幻象,所有細節都和識海外的現實一般無異,可以隨著心意細究微末,也能轉眼間又彷彿立於雲端,俯瞰全域性。這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當然很好,但要撐起這般認識,所需要的細節,和寫一疊紙,寫一本書,又何止千百?

但對元嬰修士來說,這種觀察已是本能,即使只是一絲幻覺,這些細節仍是不受控制地湧入樊師弟識海,令他神念瞬間便被耗盡,不得不噴出一口鮮血,利用道基震盪的法力波動,暫時阻斷對外觀察。縱使如此,眼前望去的景色也是朦朧不已,彷彿許多視野全被疊在了一塊,極高遠的有,極微末的也有。這種同時從多重角度看到一處的感覺,更令他極是難受,連體內靈力都受此影響,滯澀起來,彷彿再待下去,連靈力運轉脈絡都會被這視野打斷,令自己受到難以療愈的重傷。

「原來這才是幻陣最後的手段!」

他勉力大叫起來,但說出口的話聲卻極是微弱,偏偏這微弱聲響,在自己耳中卻是又大又小,激起重重回聲,樊師弟再存身不住,用盡最後力氣,將身上十數個乾坤囊悉數取出,向阮慈扔去,叫道,「慈師兄!我沒辦法了,你代我走到最後!」

他對這天地本源極是好奇,自己再無法前行,卻並不妨礙他將所有籌碼繼續押上,助阮慈往前行去。便是自己也許不能再和阮慈相見,便要死在恆澤天中,但想到有人還在前行,也許能達成自己未盡的念想,依舊是心中一寬。

轉身跳下高臺,一旦離開,所有幻覺離身而去,重壓頓時不再,他將體內所有凌亂苦悶之勢全化為鮮血,再噴一口,便覺得內景天地逐漸平息,識海緩緩生出神念,縱使心頭依舊大不舒服,但一切已在好轉之中。

爬上來用了許久,可這下墜時,不過是一刻鐘不到便已落到地面,樊師弟一落到地上就立刻再服了一枚玉瓶,左右一看,卻是直接落到了築基境那座最大也最完善的永恆道城。李平彥正在他身邊盤膝調息,面色也是蒼白如紙,但氣息穩定,看來已無大礙。

樊師弟暗暗點頭,也頗是佩服李平彥的決斷,他在上頭多待了短短十幾個呼吸,若不是有秘藥相助,受傷其實要比李平彥重得多。不過他和李平彥之前在城中搜刮靈玉寶藥,樹敵不少,此時也不敢和李平彥一同入定,暫時在旁護法。又過了半刻鐘,頭頂傳來風聲,沈七落了下來,但他並非跌落,而是自己躍下,面色也依舊如常,樊師弟不免暗自欽佩沈七的修為,心中也是好奇,問道,「慈師兄挺住了麼,還有那個姓蘇的,還有沐師姐——沐師姐竟也能堅持住?」

在他心中,若不是自己在金丹境中不留神耗費了許多神念,本身已不是完滿狀態,還是有望駕馭住那麼一絲幻覺,阮慈和小蘇能夠堅持下來倒不奇怪,但留下來的第三人竟是沐師姐而不是沈七,這就頗為奇怪。沈七倒不覺得有什麼,道,「我在第三層,將那若有若無的幻覺一劍斬滅,根本不曾受到影響。到了第四層,那一絲感應便怎麼都斬之不盡,我不是對手,便自己下來了。至於慈師弟和小蘇,他們師門傳承可能有什麼密法能夠剋制幻術,所受影響都不算太大,沐師姐也是如此,精於幻術,應付起來要比我們輕鬆。」

那感應到底算不算幻術,還是恆澤天規則的具現,樊師弟也說不清楚,那三人為什麼能繼續前行,理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不過沈七的處置之道也令他很是驚訝,「你……你竟想把那感應完全斬去?那可是金丹、元嬰境中的體會——類似這般的寶藥,在琅嬛天中要賣到多少,你心中無數麼?」

他指著李平彥,「李師兄只待了短短一個呼吸,你瞧他此刻,雖然法力氣息依舊微弱,但周身氣息已多出一絲玄奧,這便是那兩層高臺的好處,我等雖然受了重傷,但這一次依舊可以說得是滿載而歸,只要將來能邁過知見障,其中好處實在是受用不盡,你竟,你竟全都斬卻——」

沈七漫不經意地道,「那又如何?這兩重境界,將來我自然能憑手中劍丸重新登臨,不過是遲早的事,劍外無物,這種被此方天地強加給我的體會,對我來說,就是亂我道心的妖魔。」

他周身氣勢,本就鋒銳無匹,此時被這番話激發,更是猶如一柄出鞘利劍,凜然之意幾乎刺傷樊師弟神識,他心中也是一驚:「不愧是青蓮劍宗的天才弟子,連上境體驗都是絲毫不曾動心,劍心受此洗練,更加純粹,他在這番歷練中,所得並不比我們來得少……」

他微微有些訕然,便不再說話,也想閉目調息,但心中依舊惦念臺上三人,不禁抬頭仰望巍峨高臺,低聲道,「也不知他們現在走到哪裡了,若是爬上第五層,又有幾個人會掉下來……要是三個人都掉下來,那我們便真的都要死在這裡了。」

沈七冷笑一聲,「你我會死在這裡,是不錯的,但這個‘都’字,你說錯了。」

他對樊師弟也從不特別客氣,是他一貫的傲慢,但樊師弟卻並未因此生厭,畢竟沈七有足夠的底氣撐得起他的傲慢,他並非瞧不起樊師弟的實力,恰恰相反,以沈七的劍心,對這些只怕都能感應清楚,只是他自信能夠將動用全部實力的樊師弟斬落,而樊師弟心中也明白,自己此時確實不如沈七。因此此時並不生疑,而是喜出望外,笑道,「怎麼,難道我等還有一線生機不成?」

「我只是說,一定有人能活著出去,」沈七搖頭道,「但卻未說他能不能救我們。慈師弟頭頂那枚銀簪,是他和此地唯一的聯絡,一旦他拔下銀簪,便立刻會被幻陣排斥出去——」

頭頂風聲響起,小蘇也落了下來,他沒沈七那樣神完氣足,但看著又要比樊師弟剛落地時好一些,兩人都起身相迎,樊師弟一邊好奇小蘇爬到了哪裡,一邊又好奇沈七的話,一邊走一邊問沈七,「不錯,他入城那天我們都在附近,那枚銀簪的確非常特別,若無銀簪,慈師兄都無法入陣,那他拔下銀簪的那一刻,會回到哪裡?岸邊嗎,還是直接回到恆澤天?」

「他若在這一層拔下銀簪,可能會直接回到岸邊。對不能入陣的修士來說,這裡本就是一塊野地。」回答他的竟是小蘇,「但以慈師弟現在所處之地,他若以為拔下銀簪就能脫身的話,那便太天真了。」

他一向面帶微笑,彷彿成竹在胸,但此時臉上也多了一絲凝重,「在他如今所在的深處,一旦拔下銀簪,恐怕便會立刻迷失在虛數之中,再也不能回返……只盼慈師弟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罷,否則,這一遭恆澤天之旅,恐怕是真的只有如今在岸邊那寥寥數百人能活著出去了。」

這也就是說,若阮慈也失陷其中,或是知難而退,永恆道城中這些修士將會全軍覆沒,一個也不能逃脫,樊師弟心頭也多了一絲沉重,但他並不展露,反而故意說道,「那還是知難而退好一些,至少能把他看到的告訴我,死的時候沒那樣糊塗。對了,沐師姐——」

三人目光相對,小蘇微微搖了搖頭,沈七和樊師弟已知其意,樊師弟輕嘆了口氣,有些惋惜,這般一來,慈師兄的助力又少了一分。沈七卻是不為所動,對他來說,這些事似乎都並沒有什麼值得動情的。

「你不是很想和我打一場麼?」樊師弟還想問些上層的事,小蘇卻是嘆了口氣,突然又岔開一句,問向沈七。「這樣罷,說不準我們都快死了,在此之前,愚兄也可以滿足沈師弟這個願望。」

沈七面上,那傲慢厭倦之色頓時如冰雪般消融,小蘇見此,不免一笑,攬過沈七肩膀,突地整個人軟倒其上,「不過……還請沈師弟要先助愚兄療傷……」

樊師弟這才意識到小蘇傷勢其實比所有人都重,只是他太過善於遮掩,以至於他和沈七竟未察覺到絲毫端倪。此人神念之強,竟至於此!

他心中凜然,面上卻是惶然喊道,「蘇師兄——」

小蘇面上七竅都流下血痕,甚至連皮膚上都有細密血珠析出,一邊喘息一邊說,「永遠不要問第五層的事,你們沒去是對的,洞天之密,豈是我們築基弟子可以窺伺,沐娘子便是折損其中……」

沈七皺起眉頭,捏住他的脈門度入靈力,向樊師弟問道,「可有藥?」

受傷至此,還被捏住脈門,小蘇性命,其實已操於沈七手中,想來也是因此,他才苦苦支撐,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這才要沈七救他。樊師弟心頭掠過無數念頭,忙道,「有,蘇師兄需要什麼藥?」

沈七不斷報出傷勢、藥理,小蘇也不在意,一邊咳嗽,一邊勉力笑了起來,咳嗽聲空洞洞的猶如牛吼,笑聲卻帶有一絲瘋狂,彷彿狼嚎,「但我也絕不後悔,哈哈,上境之密,我能看上一眼,也是值了……便是死在這裡,我也永遠都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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