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幽幽道,「你當只有情之道祖,將蒼生當做他參道的工具麼?」
阮慈說不出話來,仰望天邊星斗,見那滿天星海如棋,璀璨瑰麗之餘,更有一種蒼涼湧出,昔日她聽謝燕還說起,那周天星斗,便代表無數大天,當時有些失落之感,只覺自己乃是不可計量的芸芸眾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但今日再看這相似的夜空,便又多了另一重感悟,道祖之能,無遠弗屆,威臨宇宙,蒼生又何能與其抗衡?又有多少人,從生到死都是茫然不知,自己的一部分,早為大能扭曲改變,甚至早在投胎之前,便已成為道祖完滿大道的傀儡。
她不由喃喃說道,「這樣是……不對的,我很不喜歡。」
王盼盼道,「但我等生在大道之中,便是大道的傀儡,除非你修成道祖,否則又怎能改變?」
它綠幽幽的眼睛望著阮慈,道,「阮慈,我告訴你,也許你曾在幻境之中,見過青君,她說不準對你還很和氣,但你要知道,道祖和我們這些修道人,只有一點相同,那便是我們都有人形,但實則我們根本已是兩種生靈,你不要指望她有什麼常人的情感,對道祖來說,蒼生因其而生,他本就執掌一道,便是調弄生死,又有何不妥?」
它將阮慈留在此處,又說了這許多話,原來是為了警示她莫對青君放下戒備,阮慈雖未對它提起奇夢所見,但築基十二,有些事王盼盼終究能夠猜到。阮慈點頭不語,半晌才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從前我一直很奇怪,一旦修道,便只能活這一世,為何有些修士明知自己成就不高,卻依舊要邁向道途,追尋那幽渺難測的天道。」
「現在我明白啦……輪迴週轉,也不過只是參道的傀儡,何如只拼這一世的自在,便是有一瞬間能夠明白,那也是值得的。」
王盼盼冷笑道,「你也未免太高看世人了,有多少人修道是求個明白的?求什麼的都有,我看就是沒有求個明白的。」
阮慈道,「有啊,我就是。」
她將頭枕在膝上,側頭望著王盼盼,低聲道,「離開南株洲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總有一日,我會回來,我會明白。如今我更清楚了——我什麼都不在乎,只求一個明白,你是知道我的,我——」
「你並不怕死,只怕死得沒有結果。」王盼盼為她說完,仰頭望著阮慈,雙眼在黑暗中,就如同兩個綠色的小燈籠,它有一絲迷惘地說,「阮慈,你真是……」
「我是什麼?」
王盼盼甩了甩貓頭,「我也說不上來……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可有時候我也不免在想,謝燕還選了你,到底是對還是錯。」
阮慈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當你是誇我了。」
王盼盼白了她一眼,卻並未反駁,爪子踏了踏地,往地面趴去,將前爪團了起來,喉頭滾動,輕輕地咕嚕起來。阮慈抱膝靠在洞邊,問道,「盼盼。」
「嗯?」
「謝姐姐想要的東西,你不告訴我,是因為在這裡不能說嗎?」
王盼盼沒有回答,咕嚕聲變得大了,阮慈又道,「那你追隨謝姐姐,是為了什麼呢?」
王盼盼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又過了一會,它喵了一聲,將阮慈扔在地上的石子踢了出去,石子在空中蕩起勁風,穿過河面,直取那情種熒光,那熒光幽幽浮浮,石子穿光而過,縱使速度不快,但外力終究是未能動搖分毫回飛之勢。
一人一貓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目送情種飄然遠去,一點熒光,穿越萬千碧色,慢慢穿過如絹如練的鳳阜河,沒入黛色似染的比元山中去。縱使明月高懸,亦未能掩去這熒火之輝,這情種滿載前主如縷情絲,行得很慢,可卻也沒什麼人能阻擋它回到九幽谷素陰天。
直到玉兔西沉,阮慈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問道,「走嗎?」
王盼盼跳上她的肩膀,道,「走吧!」
崖頂劍氣所開路徑,雖然已有一個多月,但依舊劍氣密佈,未曾長好,阮慈身化遁光,翻崖而過,在崖頂停留片刻,回望那片亂石灘,輕輕一嘆,「盼盼。」
「嗯?」
「孟師姐不知此事,對她而言,她是順著自己心意,活過一生,愛過了一生,死也是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她過得還算瀟灑肆意,死得也是堂堂正正,並不可悲,你說是不是?」
王盼盼打了個呵欠,道,「你說是便是。」
阮慈微微一笑,說了聲,「人命總有盡,有這般結果也很好。」
她情緒已平,轉身驅動劍光,一道白虹驟起,向遠方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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