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錄探頭看了一眼,道,「這劍氣灌入玉璧之中,本來是用一絲少一絲的,但靈華玉璧本身便是溫養靈器,青劍劍氣又自具生機,才能如此靈性,回到玉璧之上,身化盤紋,但即便如此,每次使用也都有損耗,慈小姐你讓它殺了那兩個修士,便是給它設了一法,它若能完法,自然有所補益,便像是第一次殺了那刺客一般,吞吃其道基,不但無損,反而更是靈性。但這一次無功而返,所有折耗便全是實打實地算在它自己頭上了,因此要模糊了不少,再用個兩三次無功而返,這一絲劍氣便要潰散了。」
阮慈聽他說了,方才恍然大悟,摩挲著玉璧很是珍惜,嘆道,「那可要小心使用了,用完可就沒啦。」
她和天錄站在洞府門前談了好一會兒,天錄又發出一道白光往天邊而去,將阮慈送回府中,眾僕役也都回屋,過了片刻,洞府上空騰起一陣白霧,顯然是開啟護持法陣,天錄這才轉身走到崖前,又留戀地望了密林一眼——他的車還在那裡——轉身化作一道清光,只是一晃眼便沒了蹤影。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天邊白雲中隱約有銀光一閃,蠶老和遲芃芃現身出來,遲芃芃面上猶帶懼色,兩人向下看了一眼,蠶老牽著遲芃芃,將身遁去,不多時便回到壺中蜇龍天,請見元辰真人。
元辰真人正在用功,二人等了幾個時辰,方才入內覲見,蠶老將事情一一說了,道,「那女孩真是南蠻外洲之女,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殺,談吐也十分粗野,極有市井之氣,動輒……」
阮慈自稱‘倪孃青’的事,他都有些說不出口,遲芃芃也氣得面紅耳赤,元辰真人倒並不避諱,將阮慈一言一語都聽了,點頭道,「外洲殊乏教化,她又做過商行夥計,行為粗野些也不足為奇。」
竟是對阮慈身世已是瞭然,遲芃芃奇道,「此女雖天資不惡,但曾操持賤業,門中怎會收她?」
「她應是劍使表妹,雖不是阮氏骨血,但也將來也可做劍使的臂膀,因此才讓紫虛洞照天收下她,以便居中傳遞訊息。」元辰真人衝紫虛天方向遙遙拱拱手,似在同情王真人收了這麼個野丫頭。「王雀兒和謝孽有深仇大恨,自然不會收下她親自挑選的劍使,便是這個表妹,他也收得勉強,聽說前日還往老祖那裡抱怨,掌門撥給大批靈物,這才堵住了他的嘴巴。」
蠶老尖聲道,「郎君,如此看來,卜算真個不錯,東華劍確實在阮氏骨血身上,此女因是血親,蒙贈劍氣玉璧護身,只可笑她不知掩藏,未能驅使如意,隨意炫耀,如此寶物,竟在門內意氣相爭中隨意用出,真是暴殄天物。」
遲芃芃想到自己被阮慈說得一句話也不能還口,亦是感同身受,嘆道,「不錯,竟將刺客掛在杆上,蠶老只是要困住他們二人,她卻是出手就要我們兩人的命——若非運氣好,恰是劍使親眷,這樣野蠻之人,哪來這般造化,可以拜入我們仙門!」
又撒嬌道,「恩師啊,弟子被人佔了便宜,卻還茫然不知,可見江湖經驗還是少了,將來出門行走,免不得也要和這些人打交道,您甚麼時候才給我派差使呢?今日那個小夥計還拿這個說事呢。」
元辰真人面色一動,問道,「怎麼說的?」
遲芃芃便學舌起來,又氣道,「說道理,全是她的道理,說是不講道理,誰也沒她不講理,哪有人是這個樣子的!就似……就似一塊滾刀肉!惱人得很!」
阮慈諸般無禮之處,元辰真人都是帶笑聽著,似是當做消遣,但這番對答,卻引得他眉頭微皺,正要說話時,屋外有人回稟,掌門宣他說話。
掌門有請,眾人自然暫時退卻,遲芃芃回到自己住處之中,卻並不動怒,反而面色深沉,不復此前嬌縱,也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半日,聽說真人已回府中,忙差侍女前去打探,侍女去了兩個時辰,回來說道,「掌門將老爺責怪一番,拿出許多事情來說,說是我們壺中天橫行霸道、處處不守規矩,削了二成供奉,又奪了靈谷峰陳長老的差使,老爺已去見大老爺了。」
遲芃芃面色一動,追問道,「為什麼奪了陳長老的差使?」
「聽老爺身邊姐姐談起,似乎是蠶老不合說錯了話,說要代陳長老教訓門中弟子,掌門責他以下犯上、不知輕重。陳長老也不知自矜、往來不慎,因此奪職不用,令他閉門反省十年。」
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靈谷峰陳長老並非是壺中天門下,只因蠶老一句誇口,當即褫奪職司,遲芃芃透出一口長氣,點頭不語,那侍女憤然道,「此番處置,令我們壺中天顏面大跌,罪輕罰重,掌門真是糊塗了!」
遲芃芃面色一變,斥道,「住嘴!掌門之尊,豈是你能隨意議論的?自己掌嘴百下!這幾日不要來我面前服侍!」
侍女連忙叩頭請罪,退了下去,遲芃芃坐在屋中,不知想些什麼,又過了一會兒,一箇中年僕婦端了一杯靈茶走了進來,婉言道,「小姐今日受委屈了,用杯茶罷,別和南蠻野女計較。」
此嫗乃是遲芃芃自家中攜來,遲芃芃見到是她,神色方才緩和些,叫她在小几子上坐下,嘆道,「養娘,我沒生那野丫頭的氣——其實她的話有些也不無道理,琅嬛周天不喜以大欺小,便是我一人前去,也已慚愧,更何況師尊還讓我帶上蠶老?此次行事,本就是我們壺中天霸道在前,也不怪她處處譏刺。」
至於阮慈之後放出劍氣追殺二人之事,遲芃芃似也有些見解,但僅僅是前言,便讓養娘神色大變,因此也就掩去不提,饒是如此,養娘也駭得舉手掩住她的櫻桃小口,低聲道,「小姐,在大老爺洞天之中,這些話怎麼可以亂說?你剛才呵斥珠兒的話,正該用在自己身上!」
遲芃芃嘆了口氣,垂頭輕聲道,「養娘,門中暗潮洶湧,我實有意外出,避過這番風波——自三千年前謝孽叛門之後,掌門一系一向低調自守,可如今,劍使入門不過一月,便已發作了我們壺中天,還有那靈谷峰的陳長老,他是純陽演正天的那個陳。」
純陽演正天與壺中蜇龍天,在這兩千年內都極為得意,風頭蓋過七星小築許多,但誰也沒有想到,逐漸式微的掌門一系,竟在三千年後,又將東華劍迎回宗門,重新鎮定宗門氣運。不過一月之間,掌門之勢便是咄咄逼人,接連發落,偏偏拿住了道理,叫兩大洞天均感難以招架。遲芃芃道,「才剛一月不到,已是如此,今後千年內,門中怕不是要天翻地覆,人事板蕩?劍使深藏七星小築之中,一時未出,此時的試探都著落在這小慈身上,按我猜測,靈谷峰陳長老之所以也遭發落,和小慈所遇第一批刺客有關。」
「今番恩師派我前去,我卻無顏欺壓一個剛開脈的小丫頭,也是有意藏拙,盼著恩師見我無用,放我出去歷練摔打一番。養娘,你和恩師身邊幾位姐姐都是交好,你且這般做……」
說著,在養娘耳邊仔細吩咐了一番,養娘會意點頭,卻又說道,「小姐,你意欲避禍,也是謀身之舉,老身甚是欣慰,但此事也並非這麼簡單。師徒恩義既結,哪有徒弟背師的道理?入門二百餘年,享盡洞天門下的繁華,如今怕也沒有這麼容易脫身。只老身既然得了吩咐,也當盡力而為,這一點小姐還請放心。」
說著便告辭而去,遲芃芃長嘆一聲,望著鏡中朱顏,兀自愁腸百結不提。
且說阮慈這裡,打走了遲芃芃,自是閉門修行,這些事情也沒人來告訴她,只是遠遠能夠聽見,有人在林子裡收拾翻找的動靜,又過了數日,天錄駛了一輛金碧輝煌的大車,從紫虛天來看她,車內滿滿裝的都是靈食寶藥,他抬頭挺胸,很是自豪地道,「慈小姐,真人說,此後這輛車專歸我用——我試過了,堅牢得很,怎麼都撞不壞的。」
他之前給阮慈留了一根玉簡,裡頭全是常用符咒法術,阮慈這幾日都在研究琢磨,天錄又指點了阮慈一番,還將掌門發落告訴阮慈,還道,「真人說,慈小姐做得不錯,但以後不要再說什麼‘你孃親’這樣的話了,也太粗野。」
阮慈聽了,若有所思,說道,「真人似乎很重視這些,真是文雅。」
天錄笑道,「哪個洞天真人不注重顏面呢?」竟也未否認阮慈的話。
阮慈又跟天錄玩耍了一番,兩人乘著車在山頭來回穿行,這車行駛之時,還會灑出陣陣金色香粉,兩人幾乎將金粉遍灑山頭這片天幕,天錄方才戀戀不捨,駕車回了紫虛天。
回到洞天之中,自當回去覆命,若是他事,真人聽得辦妥,往往也就不召見了,此番王真人卻喚天錄進去,問道,「你都和她說了什麼?那野人又是怎麼說的?」
天錄幾番辦事,學乖了些,先說阮慈的進益,「半個月間,學會了許多符咒,倒是並未外出。」
又說了些自己的行徑,雖然臉紅,但還是如實稟告自己駕車狂呼亂叫,在天中嬉戲的事情,他提心吊膽地望著王真人,見王真人沒有喝茶,方才鬆了口氣,又道,「慈小姐還讓我和真人說,她想養貓。」
王真人呼吸一頓,慢慢從壺中倒出一杯茶,「她只說了這句話?」
天錄扳著手指頭,回想道,「慈小姐說,以往在南株洲,瞞著她是劍使,這是為了南株洲百姓安危,她感掌門的情。她不明白入門之後,還要瞞著是為了什麼,眼下來看,她沒什麼好處,好處全讓掌門和真人得了。」
王真人噢了一聲,「她怎麼知道我得了好處?」
天錄抬起臉,無邪笑道,「慈小姐問我怎麼送了這麼多靈食來,我告訴慈小姐的……啊!」
話說出口,這才明白自己又闖禍了,趕忙捂住嘴愣在當地,大眼逐漸溼漉。王真人舉杯品了一口香茶,嘆道,「無妨,你繼續說。」
天錄吃吃艾艾地道,「慈小姐說,掌門真人送了那麼多好東西來,她卻只得一些吃食,這買賣不划算……還說,還說,她從小就一直養貓,來了上清門後,身邊沒有暱寵,很不習慣,便是一隻凡貓也好,總要養一隻才不孤單……」
王真人慢慢把茶喝完,不再說話。過了一日,便有一隻黑白斑紋的貓兒,從山中碎步跑來,三跳兩跳,跳到阮慈洞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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