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說王盼盼告訴她的越公子家事,但好在及時忍住改口,不過就算沒帶出謝燕還舊寵,這一句話橫槓進來,也噎得王真人扇了扇睫毛,方才轉圜道,「便如同一身一魂,你雖然穿了好幾件衣衫,但身體裡不也只住了一個阮慈嗎。」
阮慈想說,其實我身體裡還住了劍靈,不然我怎麼親近東華劍呢?不過她也不敢再刺激王真人,輕咳一聲,將話嚥下,忍得也有一絲辛苦,勉強道,「我明白真人的意思了,五行靈氣是我體內的魂,而洞陽道韻只是我穿的衣衫。」
王真人似也看得出來阮慈藏了一槓沒有打出來,鳳眸望來,薄唇微揚,道,「你這時候反而顧忌起我的面子來了?」
一句話說得阮慈面上微紅,知道自己是無禮了些,王真人不理她,說道,「其實你便是極好的例子,你的主魂自然是阮慈,但也有劍靈沾染,不過這劍靈也並不影響你吃飯喝水,若是你做什麼都需要劍靈的許可,阮慈便不是主魂了。」
「劍靈所能更改的部分,只是讓你接觸到東華劍時,反應和旁人不一樣。這琅嬛周天,既然還在本方宇宙之中,主魂便自然是五行道祖,只是沾染了洞陽道祖的道韻而已。道韻只能在某些時候更改些許大道規則,卻是做不到無時無刻、萬事萬物,你明白麼?」
阮慈剛才和王真人抬槓,其實只是噱浪玩鬧而已,王真人稍加分說,她便已懂了,心想,「那在琅嬛周天,洞陽道祖的道韻大概只更改了一處規則,那便是沒有沾染洞陽道韻的人,無法汲取靈氣。噢,不對,還有,沾染了洞陽道韻的人,不能離開周天。」
「你想得大概不錯,其實沒有沾染道韻,也不是無法吸取靈氣,畢竟這世上其實所有東西都蘊藏了靈氣,只是數量形制不同而已,便是凡人吃飯喝水,也一樣是汲取其中微乎其微的靈氣為生。生靈生靈,正是因靈而生,只是不能感應洞陽道韻的人,吸取本週天的靈氣十分緩慢,較旁人要慢了幾百上千倍,以至於修道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王真人道,「這是琅嬛周天內,洞陽道韻更改的唯一一條規則,也只對道祖之下的存在有用,東華劍是生之大道靈寶,一樣是道祖層面,縱然如今已是殘劍,卻也仍可無視這條規則。至於沾染道韻的造物不能離開,沒有道韻的造物不能進來,那不過是在周天障壁上額外設下禁制而已,並不是規則層次的改動,是以在一些周天障壁本就薄弱的地方,禁制也自然跟著薄弱,天魔還是可能突進來的。」
這說的大概就是天舟所穿行的那個虛無空間了,阮慈聽得懵懵懂懂、若有所悟,王真人也並不再說了,只道,「這些待你修到高深處,自然便明白了,眼下修為低微,還是一心功行為好。你只需知道,能否感應洞陽道韻,影響的是靈氣攝取,卻不影響使用,因我等雖然能感應洞陽道韻,但卻無法修行利用。」
「一個人只能修行一種道韻,而我等身為本方宇宙造物,自然是天生修行五行道韻,也就是靈氣。既然無法利用,那鍛造法器、寫符畫陣,也都是純以靈氣為用,有沒有洞陽道韻,並不要緊。否則,謝燕還找你做什麼?把劍給你也是害了你,你不能用乾坤囊,不能用各色法寶,不能用符,便只是個扛著劍的野人。」
阮慈本來也正擔心這一點,先不說別的,若她不能用乾坤囊,那將來還要找個侍女在身邊,專事儲物之用,如今聽說一應用物無礙,不由面色大亮,歡欣不已,正要說話,王真人唇角微微翹起,截在她前頭又道,「不似現在,還能做個扛劍飛符的野人,是不是?」
把敵人屍體掛在洞府門口,不是野人是什麼?王真人是嫌她做事野蠻難看,阮慈也知道,上清門何等氣派,自然處處講究體面,王真人也概莫能外。只是她對這些並不崇慕,反而隱隱反感,聞言便又嘟嘴道,「我……我確實是從鄉下來的野丫頭啊,便是蠻橫一些,中央洲的大修士,也不會和我計較吧。」
阮慈不吃上清門這一套,王真人也不吃她這一套,鳳眸轉來一眼,微微闔下,淡聲問道,「既如此,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阮慈想求些符法、術法,轉念一想,又覺得她一身修為繫於劍中,有東華劍護衛,也無需什麼上乘法術,至少在這個階段並不需要,自行去靈谷峰翻找查閱,也就夠了,無需在洞天真人這裡消耗人情,想了一想,又道,「這個……我有個毛病,非靈食不易入口,但我不會做,聽僕人說,一般人做得也不好吃——」
王真人睜開眼,瞥了她一會,舉手在空中取出一杯茶,閉目啜飲了一會,似在撫平心緒,過了一會,才和聲說道,「調理靈食,非築基修士不能入門,你尚未築基,執事修為過高,惹得人言,反為不美,等築基後再說吧。」
阮慈心想,築基後我自然要拜師,拜師後不都搬入洞天居住麼?到時候,還不是用洞天裡的廚子?說得挺好聽的,到最後也不用真個出人,便是討個口惠。
王真人又舉杯喝茶,阮慈又想,都洞天了為什麼還喝茶?這洞天內一應都是你的,你愛喝茶,口中隨時幻化出茶味,有什麼難的,舉杯做什麼?
她想入非非,無非也只是想想而已,面上自然不露出來,應了是,又小心道,「我還有一隻貓……」
王真人那杯茶似乎怎麼喝也喝不完,但阮慈並不岔開話題,只是凝視著王真人,她和王盼盼相伴數年,雖然雙方並非毫無保留,但相處也算和睦,再說,王盼盼如今算是她的貓,也不能永遠由旁人代養下去。
屋內靜默了一盞茶功夫,這一盞茶可是貨真價實,王真人放下杯子時,已是面色和煦如常,道,「這和庖廚是一個道理,等你築基之後,再說吧。」
阮慈也知道王盼盼修為頗高,在她這煉氣修士處很是扎眼,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注意,王真人一個洞天老祖,肯和她磨纏這樣久,已是給足面子,再要糾纏,人情上實在說不過去,聞言只得罷了,只想道,「什麼事都說築基之後,這不和小時候婢子們哄我一樣嗎,什麼都是長大以後。」
她突然想到,自己還未能長大,阮家便死得一個不剩,那些哄過她的養娘奴婢,全都死在了六年前血夜之中。玩鬧之情頓時煙消雲散,恭聲應了是,想想這兩件事都未能如意,也沒什麼好問的了,心灰意冷,便欲起身告辭。
王真人又叫住她,道,「這裡還有一事,你此番擅入林中,便惹來許多事,縱是師長可以照看,但也不能常年如此,以後不要再這樣孟浪了。」
阮慈雙眼瞪得圓圓的,又想爭辯,恰好屋外響起鐘聲,王真人示意她舉起門邊磬槌,阮慈照辦時心裡也在想,屋裡剛才無人,王真人難道是自己跳下來敲的磬麼?
她險些要笑出來,只是強行忍住。敲了磬,屋外走進一個少年男修,手中捧著一個盤子,盤子上呈著一個五彩錦囊,他彎腰將盤子舉過頭頂,恭敬地道,「主君,一應糧貨已備得了。」
王真人嗯了一聲,吩咐道,「你送小慈回去,教她如何用錦囊,再教她幾道咒。此後就由你來給她送吃的。」
那少年恭敬應了,轉身將盤子轉向阮慈,照舊高舉過頭,殷勤得甚至有些太過,拿不牢盤子似的,錦囊不斷輕顫,撞著盤沿。
他修為自然在阮慈之上,阮慈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拿過錦囊把玩起來,笑道,「何須如此恭敬?」
偶然一瞥那少年,卻見那少年收了盤子,依然畏縮閃爍,在屋角站著,頭低得過分,心中不由生疑,只也不先說什麼,待拜別真人,出屋登車,她也並不關門,站在車頭,幾番和這少年搭話,少年都是跪在車頭,恭聲回答,只不轉過頭來。
阮慈索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喂,和人說話,不轉過臉可不禮貌。」
那少年驚得一喘,阮慈繞到他跟前,要看他的臉,車頭地方有限,少年慌忙之中躲閃不開,也不敢推拒,怕阮慈掉下去,只好緊閉雙眼,怕得微微顫抖,依舊不敢和阮慈對視。
阮慈心中有所穎悟,叫道,「你不會是不敢看我吧——那天偷看我的人,是你麼?」
那少年雙眼依舊緊閉,臉上都皺出了褶子,飛車卻依舊平穩前行,他微微點點頭,幅度極小,一副畏懼被阮慈斥罵的樣子,阮慈被逗得哈哈大笑,說,「哎喲,我嚇唬你的呢,哪個真的要挖你的眼睛?」
少年方才漸漸平靜下來,卻還不敢就和阮慈對視,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幾下,大眼睛微微張開了一點,鼓起膽量飛快地睃了阮慈一眼,見阮慈並沒有猛地上前挖出他的雙眼,方才逐漸放鬆下來,偏頭看了看阮慈,微笑道,「天錄膽子太小了,讓慈小姐見笑。」
他雙眼猶如小鹿,圓而且黑,臉也圓圓的,瞧著十分可愛,性子又這麼膽小畏怯,近於滑稽,阮慈對他頗感親近,在車頭和他並肩坐下,笑道,「你叫天錄麼?今年幾歲呀?築基了嗎?」
兩人一問一答,飛車很快飛出洞天,去得遠了,王真人隔窗目送,不由微微一笑,伸手一指,玉磬不槌自響,很快又有一個執事走進,真人道,「你去老厭物那裡走一趟,便說這南蠻女孩粗野得很,性子頑劣、腹誹師長、不堪教誨,貪食饕餮、索求良多,我已把真經給過,也沒什麼別的好教她了,讓他另請高明罷。」
他表面對阮慈關懷備至,脾氣也是極好,絲毫不曾訓斥,私下卻是這般考語,那執事也絲毫不敢置喙,退出屋子,轉身化為遁光飛去,王真人這裡閉目用功,過得半日,執事回來覆命,跪地道,「祖師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一時又有人進來回稟,是七星小築突地送了海量寶材過來,因不在日常供奉之中,是以特意回給真人知道。
真人聽了,方才無話,洞天之中忙著將寶材盤點入庫,十數日方才奉上名冊,真人也懶於檢視,只將天錄叫來說道,「你去瞧瞧,可有什麼低階靈物,取出百……不,取出千分之一,打發了她去。」
又問,「那洞府可得了名?」
紫精山峰頭處處,自然不是每處都有名諱,弟子落駐時自會起一俗名,否則總是‘山中’、‘洞府’,叫著也容易混淆,亦顯不雅。天錄搖了搖頭,聲音清脆,「小姐遠從外洲來,甚麼也不懂,在天舟上,陳真人也未教她,如今正學符、咒、術,且還顧不到這些。」
真人問道,「你教了她甚麼咒?」
天錄扳著手指頭說來,無非是什麼清淨避塵、挪移搬運之流,真人聽了,又拿一杯茶來喝,不過他對阮慈較苛刻,對天錄卻頗為疼愛,只嘆道,「做得好,下回送吃食時,再把四大咒教她何妨?」
天錄這才明白自己教得岔了,只怕不稱真人心意,慌得雙眼含淚,忙告退出來,在那如海靈材中,隨意點選了十數樣靈食,用一輛車裝了,又拿了一根玉簡,匆忙去尋阮慈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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