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挑頭的女孩子,便是被收入門中的阮氏女吧?」
眾人忙定睛看去,果然見到金丹修士身後,左右羅列兩隊新入門的小弟子,都是開脈、煉氣修為,有一人居中帶隊而行,身形窈窕,面籠白紗,觀其氣度卓卓不凡,正是當日被諸多盛宗爭搶,幾乎打碎魯國的阮氏女。
「這許多盛宗,都將弟子小心遮護,只有上清門拿大,叫她獨自走在後頭。」
「這不是其餘宗門都走完了麼,再說,當日各宗不都看過,阮氏女是誤中副車,身上沒有東華劍……」
雙成對這阮氏女也極是好奇,運足目力看了過去,法舟雖然距離遙遠,但修士開了眼識,如此距離也只當等閒,不過看不破那阮氏女的面紗,便在從人身上留心看著——她這麼積極,心中也存了個念想,便是想在天舟乘客中找到小慈,知道她去了哪家宗門執事,日後有緣,也好尋訪。
只是盛宗修士也就罷了,茂宗修士人又多,走得也密,不是她能看得過來的,雙成到這一刻仍未發現小慈,也有些心灰,眼神自上清門弟子上一掠而過,待要坐回甲板,忽又跳了起來,叫道,「小慈!那不是小慈嗎!」
定睛細看時,果然那兩行少年弟子中,有一位少女身穿道袍,雙手籠在袖中,和師兄弟一起徐徐前行,側顏如玉,正是阮慈不假,董雙成驚喜非凡,旋又發覺不對,心道,「等等,小慈是拜入上清門做了弟子,不是執事?」
這般好事,為什麼要瞞著大夥兒,雙成心中也是疑惑,但見阮慈行蹤漸遠,將要登上壇口,情急之下,不禁跳起來大喊道,「小慈!小慈!聽到了嗎,小慈——」
魯長老阻止不及,瞧見阮慈,他心中也極為詫異,桓長元猛然抬頭,目光如電,刺入遠方,劉真人也運足目力,往阮慈看去。
董雙成猶是跳躍不休,只是雙方相隔遙遠,隔了雲端,她的聲音再傳不到阮慈耳中,反而引來眾人側目,有人不禁笑道,「喂,爾等田舍漢,也識得上清門的人麼?」
何止是識得?那上清門弟子,還曾在老掌櫃手下打雜,甚而差點被桓長元收為劍僕!誰能想到,三年之後,她步步祥雲,已是拜入琅嬛周天有數盛宗,天地際遇之奇,莫過於此,如今小慈如此身份,又怎是太白劍宗兩個小弟子,能望其項背的?
以他們幾人的身份,就算不清楚那小慈究竟是上清門中的哪一位,眾人都不禁譏笑起來,紛紛道,「便是上清門的執事,也不是你我這些人可以隨意結識的,心中要有些數!」
雙成心中,說不出是為小慈高興,還是有幾分難言的失落,正是怔忡時,卻見雲端之中,少女回顧,雙目投注,兩人眼神在半空之中交匯一處,小慈微微蹙眉,搖了搖頭,纖指抵唇,讓她收聲,又莞爾一笑,衝雙成揮了揮手,這才轉頭莊重前行。
滿天浮舟之中,譏笑聲漸漸靜下,文掌櫃拉了拉雙成衣袖,笑道,「小慈在約你再見呢,不用再喊,她聽到啦。」
董雙成看了文掌櫃一眼,跳躍揮手之勢漸止,怔然立在舟頭,望著上清門一行人縹縹緲緲,登上壇口,沒入洞天,長卷光芒大放,未滿亭臺同時亮起,上清門一門修士,只有一個元嬰,卻佔去長卷三分之數。擎天之勢,竟至於此!
「可……可她怎麼……」
長卷亭臺既滿,飄拂中靈光閃爍,只聞‘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壇城上空的空間似也隨之扭曲震動,天舟仰天長鳴,長卷一卷一收,落往巨龜背上,眾修士忙凝神感悟種種妙變,獨雙成六神無主,越想越是不對勁,「她怎麼能拜入上清門,又說自己是個執事……等等,她姓什麼來著?」
之前種種不對,逐漸流過心頭,「劍僕?我剛才為什麼覺得她本來要被長元師兄收做劍僕,小慈資質這麼好,自然是要收做我的師弟師妹的。啊,不對,我們初次見面時,她,她不是凡人麼——」
她本就聰慧靈便,此時越想越慌,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緩緩浮上心頭,「我為什麼一見小慈便覺得親切,也不顧仙凡有別,只想和她結交……我聽說我們劍修尋找劍種別有便利,難道,難道……」
回身望向親長時,卻見劉師叔、魯師叔俱都衝她點頭不語,便是桓長元,也是滿臉訝色未收,漸漸透出明悟,顯然她這師兄雖然寡言少語,心中只有劍道,但卻也因此更加穎悟剔透,要比她內秀多了。
雙成惘然若失,站了許久,想到阮慈以東華劍使之尊,屈身商鋪,如今拜在上清門下也極盡低調,心中不免為她不平,卻也見微知著,明白東華劍使的處境,只怕不像是眾人口中宣揚的那般風光。
以往她想到東華劍使,總是羨慕那人小小年紀便可駕馭神劍,如今知道是認識的小慈,彷彿一下劍使就有了人味,卻是再不羨慕,反而不禁擔憂起來,心想,「她一個小女孩,不過十多歲,便要背井離鄉,去那中央洲陸,也許這輩子再也回來不了,到了那裡,還有誰可以幫她呢?」
心中又還有千般疑問未解,雙成呆立許久,終是輕聲嘆了一句,「她約再見,真能再見麼?」
魯長老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她既約你再見,必能再見的。」
和劉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卻是彼此心照:原本宗內對桓長元是傾心培養,但劍使既然對董雙成另眼相看,那麼日後,有許多事情也會不一樣了。
董雙成看看兩個師叔,若有所悟,不禁看了師兄一眼,桓長元眸似明鏡,將眾人神態映照其中,卻是不為所動,只仰頭看向壇口,洞天長卷已融為天舟背上的古奧花紋,巨龜仰天長鳴,緩緩立起身子,有人叫道,「天舟啟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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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啟程了!」
洞天長卷內,自成一番天地,有凌崖萬丈、幽泉冰咽,亦有地火滾滾,巨浪濤濤。上清門所居是一片雲海高崖,眾弟子各居一座峰頭,琳姬親手為陳均將屋舍收拾妥當了,端來靈茶,笑道,「郎君此番辛苦,且飲一盅茶罷。」
說著,自己在腳踏上半跪半坐,取來玉錘為陳均捶腿,陳均用了一口茶,半眯著眼似乎神遊天外,過了一會,長長出了一口氣,方問,「都安頓下來了?」
琳姬道,「婢子將慈小姐和盼盼安頓在隔遠那座峰頭,除了郎君和婢子,誰都以為那處無人居住。少微小姐前番顏面大失,法藏令主責打之後,留傷難愈,近日一向閉門不出,已經睡了,清郎君也一向懂事,至於小弟子們,不會飛遁,本也不能亂跑。」
陳均微微點頭道,「你辦事素來妥當。」
又問,「這幾年你冷眼看她如何?」
這一問沒頭沒尾,琳姬卻心領神會,輕聲道,「我觀慈小姐聰慧柔順,極能體貼下人,是個好姑娘。」
「你只和我敷衍。」陳均不悅道,「好姑娘?哼,你怎麼不說她一照面就殺了那位雲子化身的事?」
琳姬柔聲道,「慈小姐不知底裡,也怪不得她。」
陳均搖頭道,「天命棋盤,所見唯真,見到的一定是弈者本真,那個阮慈,自幼命運多舛,總要見人臉色行事,她自己是什麼樣子,只怕自己也未必清楚,但天命棋盤卻再不會說謊。這些年來,她是唯一一個毀去棋盤的弈者,便連謝燕還,當年也只是將白子殺得大敗,此女將來殺劫之重,只怕更勝謝師姐。」
琳姬忖度陳均面色,徐徐道,「謝真人在南株洲等了她七百年,定有自己的鋪排,郎君因緣際會,既已來之,不如安之,慈小姐固然天分低些——」
「天份低?」陳均打斷琳姬,冷笑道,「你知道她煉化東華劍用了多久?」
琳姬搖搖頭,「我只知謝真人得劍後閉關五年……呀!」
「你想明白了?」
陳均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凝望無邊雲海,冷冷地道,「便是謝燕還,得劍時已是成就金丹,也要五年才能煉化,但她一介凡軀,卻是在壇城傭工兩年,絲毫不露青劍蹤跡——只用了數月便將東華劍煉得大小如意。此女所得青君眷顧,便是從上古劍碎到如今這數千任劍使中屈指算來,只怕也是有數,她天性又如此兇頑,將來真不知要鬧出多大的風波。你讓我既來之,則安之?哼,若是捲入其中,只怕屍骨無存,還談何煉道長生?」
琳姬之前從未想到這點,如今也不禁語塞,她手捧靈茶,佇立半晌,這才走到陳均身邊,將茶盅送上,輕聲道,「婢子無知,郎君見恕。婢子只知,這修道之路,逆水行舟,修為越是精深,要想再前進一步便越是艱難。多少元嬰高修,破境衝關時,只因一念之差,千年修為也便煙消雲散,一夕不存,可縱然如此,又有哪個高修不是知難而上?郎君自煉氣至如今,所經險境千百,也未曾膽怯,如今故作此語,無非是心中主意未定,方才危言聳聽,敲打婢子。」
陳均瞥她一眼,唇邊微露笑意,拿過茶盅,輕輕撥弄茶麵,琳姬又道,「郎君,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劍使身份低微、見識淺薄,只得靈貓護持,門內又暗潮洶湧。此時一分好,勝過日後十分。您不信慈小姐,也該信得過謝真人的眼光。」
她提到謝燕還,陳均眼神一時幽深起來,窗外雲海似乎感應到他的心事,翻滾之間,隱隱有一個身影縱劍飲酒,垂袖講道。陳均注視良久,一揮袖子,將雲海撫平,遙望天邊峰頭,低聲道,「此事幹系太大,如今也為時尚早,待回到山門之後,看掌門將她送到何人門下,再說。」
琳姬欲要再勸,神色一動,向天外看去,低聲道,「天舟已動,要啟程了——此番離開南株洲,慈小姐定然有諸多不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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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舟動了!」
陳均遙望峰頭,阮慈卻坐在屋內,看著琳姬給她的一面水晶圓鏡,這圓鏡如同一扇窗戶,映出壇城口的景象,便猶如她們坐在巨龜腹中往外張望一般,只見鏡中浮舟紛紛四散開來,似要躲避什麼,而壇城也慢慢變小,她不由對王盼盼說道,「馬上就要撕破空間了嗎。」
王盼盼團在一個繡墩上,此時站起來弓背伸了個懶腰,滿是見過世面的樣子,懶懶地道,「差不多吧,多看幾眼,下次見到,可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阮慈應了一聲,運足目力,在諸多浮舟中找到了董雙成和文掌櫃那一條,見他們逐漸平靜下來,駕舟遠去,董雙成還回過身對巨龜揮了揮手,不由對著鏡子微微一笑,王盼盼張開一隻眼睛瞟著她,說道,「你心情倒是不差。」
阮慈摸了摸面孔,說,「那我也不能老哭喪著臉吧?」
王盼盼哼了一聲,說道,「你瞞著我做什麼,我又不會笑話你——你本來還有些捨不得南株洲,是見到越公子才歡喜起來。你這個官人耳朵耙得很,他聽了你的話,將血線金蟲全收回來,還因此多付了不少川資,你找了個這樣的官人,歡喜一些又有什麼不妥?」
阮慈笑道,「我也沒有不領情啊,你何必忙著為他說好話?」
因說起瞿曇越,她不禁若有所思,枕著手趴在桌上,一面望著圓鏡,一面問王盼盼,「盼盼,你說這些元嬰修士交手,哪個不是驚天動地,彷彿要打上一年半載似的,又是什麼靈氣風暴,又是什麼空間不穩……結果到最後人也沒死一個,這是為什麼?」
王盼盼失笑道,「那不然你覺得元嬰修士鬥法該是什麼樣子的?」
「我看當時謝姐姐,殺那個劉寅不就只用了一掌,乾淨利落,哪有什麼靈氣外洩?」
「那時也是有的,你感受不到而已。再說你怎麼能拿謝燕還和那些人相比?她殺劉寅,就如同宰雞殺狗,當然沒有這麼大動靜。」王盼盼道,「不然,你當大家為什麼這麼怕她?你現在壓根就不知道元嬰修士厲害在哪,元嬰相爭,一年半載能出結果,都是好的,元嬰修士化身無數,有的還和謝燕還一樣,可以滴水重生,哪裡是那麼好殺的?非得和謝燕還那樣,可以收束因果,才能一掌斃命,哼,那時候你雖然跟在謝燕還身邊,但卻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厲害,便是現在,也只能是含糊意識到一些,非要等將來你也到了元嬰境中,才能知道她是多麼的神通廣大。」
阮慈道,「你說得對……那時我看謝姐姐殺人這麼輕易,心中還想,修士也就是能夠飛遁,打起架來好像和武林高手也差不多。是這些時日見識廣了,才知道我沒有眼光,看不出謝姐姐的厲害。」
「我以前很恨三宗,但這幾年慢慢地好些了,有時候我想,也多虧那個大陣,將宋國和其餘宗門隔開了,不然,宋國今日也許便是魯國的下場。」
她撐起下巴,望著圓鏡中逐漸變小的壇城,輕聲道,「有很多事,我什麼也不知道的時候,看來是一個樣子,等我知道了更多,再回頭看,又是另一個樣子。」
「我心裡有許多的疑惑,也有很多人告訴我很多,我知道他們說的並不都是真的……」
王盼盼驀地抬起頭來,隔著水晶圓鏡和阮慈對視。阮慈雙目瑩然,注視著王盼盼黃橙橙的貓眼睛,也看著鏡中那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的家鄉山水,平靜地說,「將來,我還會回到這裡,用自己的眼睛,尋找我自己的答案。」
王盼盼的貓眼縮成了一條線,它和阮慈對視少頃,舔舔鼻尖,站起身換了個姿勢,又睡了下去,阮慈微微一笑,不再逼迫王盼盼,轉頭望向雲海,雲海中許多身影生化湮滅,彎腰抱起稚童的中年男子、從懷中掏出荷包,遞給少女的冷麵貴婦、催動符力熬煮靈玉的小婢、在迴廊中奔跑行走的孩童——
屋內,圓鏡中景色一變,轉為純黑,天舟一聲高鳴,四肢划動,在空中留下幀幀殘影,從青天中撕出一道大口,壇城口頓時狂風大起,又有許多星屑從洞口吹將進來,星星點點,引得諸多修士在風頭弄潮,追逐捕捉。那巨龜不顧身後熱鬧,巨尾奮力一擺,幾將壇口砸碎,終是鑽入黑黝黝的空間裂縫之中。
壇城道宮內,一張寶圖亮起,看守修士奔出廳堂,大呼道,「啟稟宮主,天舟離岸——」
只見寶圖之中,諸洲靈光盈盈,許多奇珍異寶現於洲中,南株洲上方本有靈劍橫陳、靈蟾駐守、靈龜蹲踞,此時,靈龜轉向北面,那柄靈劍光芒亦是緩緩消散,那修士縱聲高喊,叫道,「天舟離岸——青劍隨行——」
「南株洲終享太平——」
「是啊……」壇城深處,文掌櫃停下手中活計,低聲嘆道,「七百零六年了,南株洲終得太平……」
他嘆了口氣,繼續收拾包袱,準備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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