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祖上代代服玉食稻,吃的都是靈食,阮慈是吃不得人間食物的,自宋國出來,吃食上總未怎麼如意,琳姬備了靈米黃精粥來,阮慈覺得很中吃,痛快喝了兩碗,又誇佐餐的肉脯好吃,只是份量小了些。
「小姐不知道,那也是靈獸肉風乾醃製而成,小小一塊肉脯,蘊含靈力可讓煉氣期弟子煉化一天了。」
琳姬說要抱她去壇城,阮慈只當是隨口用了一個字,不想琳姬真是不用法器,將阮慈抱在懷中,如抱幼兒一般,騰雲駕霧飛在空中,阮慈臉頰挨著她的臉頰,肩頭靠著琳姬軟綿綿的脖頸,耳聽她悄聲笑語,吐氣如蘭地道,「是郎君見小姐根基深厚,婢子方敢備下這一餐,若是叫一般凡人吃了下去,怕是克化不了,說不準要腹脹而死呢。」
阮慈在陳國,王盼盼不知抓了多少靈獸給她吃,她自己都殺了好些煉氣期、築基期的妖獸,從來都是大口吃肉,何曾有過這樣的忌諱?她問道,「這靈獸是什麼修為的?」
琳姬笑道,「大概是築基期的罷,郎君是不吃的,久已辟穀,無非是我們底下人閒來打打牙祭。」
她側頭看了阮慈一眼,問道,「小姐從前也吃過這品階的妖獸肉麼?」
阮慈咳嗽了一下,道,「嘗過一點兒。」
她有一次足足吃了一整隻築基期的六齒山豬,阮慈從越公子洞府出來以後,那一陣吃了多少都不飽,王盼盼說她是要填補煉化東華劍留下的虧空。
琳姬眼裡透出笑意,她本就生得嫵媚,這一笑更是眼若秋水,阮慈偎在她懷裡,只覺得琳姬每一寸肌膚都爭先恐後地來貼著她,不禁問道,「琳姬,你不是人罷?」
「婢子是鮫人。」琳姬笑道,「慈小姐在壇城見過鮫人嗎?」
「南株洲好像沒有鮫人。」阮慈道,「別的妖族見了一些,都化做人,但他們變化得不好,還能認得出來。」
她這兩年的見識,要比過去十幾年還多,不過好在阮慈本來就是一張白紙,倒也沒什麼不好想象的,她原本連雨都不知道是什麼,出了宋國,見到什麼都當做理所當然。
琳姬唔了一聲,「婢子是哪裡變化的不好,讓小姐認出來了?」
阮慈定睛細看,琳姬在空中飛行,鬢髮飄搖、環佩丁噹、披帛揚空,身後力士女侍相隨,實在沒有哪一處不是絕代佳人,要說變化得不好,那是假話。
「氣質吧,」她講,「我養的那隻貓有時也是這樣貼著人。」
琳姬噗嗤失笑,玩味著道,「小姐說得有道理,只有不是人,才喜歡這樣貼著人,人是不喜歡這樣貼著人的,是麼?」
倒也不全是,阮慈只覺得琳姬這樣的佳麗,若是人,不會連她這麼個修為低微的丫頭片子都來親近,只有妖怪出身,那本性是骨子裡的,譬如王盼盼,就很喜歡團在人身上,有時候被她氣著了,一邊團在阮慈腿上,叫阮慈摸它,一邊罵罵咧咧,罵歸罵,摸還是要被摸的。
這話不太好說,她笑了笑沒有講話,琳姬卻自己悟出來了,道,「不錯,鮫人抱子,我們鮫人看到幼崽,都是這樣抱在懷裡的,我離開東海已經一千多年了,沒想到見到幼崽,還是想要抱一抱。」
說著,她放出一枚白玉盤,要把阮慈放上去,阮慈環住她脖頸,道,「沒事,我也很久沒被人抱著,再說你懷裡挺舒服的。」
琳姬微微一笑,自己側身坐到玉盤上,叫阮慈照舊靠在她懷裡,「婢子發過願的,原是不知道,小姐點破了,便不能再這樣縱著自己了。」
「你是願修嗎?」阮慈好奇起來。「我在壇城只見到器修,唔,還有一個雜修,是修閉口禪的法修。」
器修不必多說了,便是將自己的修為全都寄託在本命法寶之上,所謂法修,是給自己設下種種苛刻的限制,若是真能辦到,修為憑此前進的修行之道,都是‘真外別傳’,王盼盼和阮慈說過願修,願修和法修有些類似,也是要許一個苛刻的願望,若願望成真,自己的修行便將會前進一大截,但不同的是,法修所設之法,必須是自己能獨立完成的事情,但願修則需要一定的機緣。譬如阮慈,她可設一法,殺光琅嬛周天所有凡人,便可突入洞天,這是個人可以做得到的。但若她設了‘殺光琅嬛周天所有人’,因為包含了修士,如無對方配合,她是絕無可能做得到的,那便是一大宏願。
宏願的回饋要更大,但當然也更難,很少有人主修宏願,多數都是修真為主,發下宏願。不過,即使發願之法簡單隨意,也很少有修士履行,畢竟,發下宏願當時會給予的反饋,不會超過自身修為的層次,而發願之後,直到願望實現為止,修為將不會有寸步前進。而法修便沒有這般限制了,多數是真修設給自己的一個目標,期間修為照樣可以長進,反饋卻是要等完法之後再說,也無法預計到底會回饋多少。
「婢子還是真修,只是年幼無知時發了宏願,」琳姬嘆了口氣,「婢子發願想要成人。」
阮慈微微一怔,追問道,「是化形成人麼?」
「若有空子可鑽,就不叫宏願了。」琳姬幽幽地說,「便是脫胎換骨,化形成了人,只要是心中不認為自己是人,也是不算的,元神不是人形,也是不算的,有一絲絲還不是人的地方,那就依舊不算的。」
她對阮慈一笑,說道,「多謝慈小姐點醒,我今日又更像人了一些。」
阮慈也算開了一番眼界,心中想道,「果然拜師還是要拜進盛宗好,我在壇城打雜兩年,見到的都是煉氣修士,聽的故事千篇一律,一到上清門,便聽見這麼有趣的事情。鮫人的命一定很長,琳姬都一千多年沒有進益,壽元似乎還很是綿長。」
說話間,一行人已到了碼頭,阮慈不欲太過誇耀,琳姬便吩咐侍女去坊市購物,自己佩上面紗,去尋老掌櫃買斷契約。
她一夜未歸,商行中人都有些擔心,聽阮慈自言被中央洲一個盛宗管事看中,要去他們宗門裡做事,均是五味雜陳,當著琳姬的面,也不敢說不好,只是還在為她惋惜,暗中和阮慈分說,叫她做上一段時日,仍找個藉口辭出來,還是去太白劍宗做弟子前途更好些。
阮慈滿口謝過,託老掌櫃給董雙成留幾句話,去賬房抱了王盼盼,王盼盼這時候倒現身出來了,就在一疊賬本上睡得正香,阮慈把它夾在肋下,它也彷彿無知無覺,還在睡覺。琳姬站得遠遠的,待兩人出了商行,幾經思忖,還是鼓足勇氣走上前去,拿手指勾了勾它的下巴。
王盼盼打了個呵欠,琳姬嚇得跑開了幾步,阮慈笑道,「琳姬姐姐,你也不必勉強自己,也有許多人是害怕貓的。」
琳姬強笑道,「話雖如此,但我自己心裡清楚,我是為了什麼怕貓。」
阮慈把王盼盼塞到懷裡,和琳姬保持一定距離,琳姬很是感激,兩人有說有笑,雖只是一日功夫,也親近了許多。待她們回到碼頭,侍女們也在坊市中採買了許多東西,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回飛去,路上琳姬悄聲對阮慈說道,「慈小姐,我看你對願修很是好奇,郎君洞府裡有個松軒,就在你住的小慧風不遠,也歸我灑掃。松軒裡有許多藏書,記載了很多雜修的事,你若想看,只管來和我說。」
阮慈本就是個最好奇的人,聞言眼睛一亮,王盼盼在她懷裡動彈了一下,露出一隻眼睛,瞟了琳姬一眼,又把自己團得更圓,在阮慈懷裡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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