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釣竿我們全包了。」
能被尊者帶出來給上清門高人閱看的低輩弟子,到底不是等閒,雲霧一起,幾人也不驚慌,居中那年輕人站出來主事,「各位賢弟,我等各憑機緣,不可爭搶,不要讓前輩看了我們的笑話。」
尊者帶了五六人來,陳均卻只收一人,幾人間一樣有紛爭,不過魚未釣起,這些都是鏡花水月,幾個貴家子弟都道,「不錯,聽黃仁兄的。」
被陳均圈在內的,除了這幫人之外,連阮慈一起還有七八名閒人,不是小販便是遊客——說是遊客,其實也有些過來撞機緣的意思,阮慈沒有則聲,依舊坐在角落那塊大石上,餘下閒子怎麼甘心就此放棄,早圍著小販要重金買釣竿。
那兩個小販資質低微、身份卑鄙,都是四十歲以上的年紀,拜入高門的心思早絕,此時都笑得合不攏嘴,將懷中釣竿都拿了出來,倒也有十幾副,其中一個叫道,「沒有兩千靈錢,我是不肯賣的。」
這卻為難住了這群公子,他們身上哪個會帶這麼多的靈錢?黃公子道,「我們沒帶錢,但也不虧你的,這根竹笛是中品法器,在城中足以換得上萬靈錢,你的釣竿我們都包了。」
這釣竿不過是附有一些粗劣靈紋,比凡人做的釣竿要堅韌一些罷了,連下品法器都算不上,若是平時,租用一次也就是幾個靈錢,黃公子開價不可謂不高,但那小販剛才說的是兩千靈錢一根,他有九根釣竿,竹笛的價格猶有不足,那小販便分出了六根釣竿,道,「公子你們一行六人,用這些已經足夠,餘下三根,我賣給別人去。」
黃公子嘆道,「那也只能如此了。」
他拿起竹笛放在唇邊,嘬唇一吹,卻沒有聲音,不遠處也在爭買釣竿的一個玄衣人猛地栽倒在地,太陽穴慢慢現出一個血洞,裡頭流出的卻不是紅血,反而是粉色泡沫,就像是血和腦漿攪打多次的樣子。
眾人都是一驚,紛紛散了開去,做出戒備姿態,那小販牙關相叩,不住發出‘得得得’的聲音,黃公子調息片刻,再提起竹笛,小販大叫道,「我全賣給公子!不,我全獻給公子!」
黃公子笑道,「這也不必,買賣要公道,我還照價付給你——只是略等一等,等我將魚兒獻給恩師之後,再給你法器。」
他年歲最大,修為也是最高,已是煉氣期巔峰,又有這竹笛法器在手,隱隱似乎已經壓制住了全場,眾人都不敢則聲,眼看著黃公子將釣竿分給同儕,他只留了六根釣竿,其餘全都毀去,六個人一人一角,在塘邊坐了,垂釣起來。
兩個小販沒了釣竿,縮在雲霧邊緣,滿臉瑟縮,餘下五人裡,阮慈還在大石頭上坐著,爭買釣竿,她也不曾來買,黃公子殺人奪竿,她也只是冷眼旁觀。那四個閒人也不把她當成同夥,四人聚在一處低聲商議,似是在掂量黃公子有多棘手——那根竹笛的確是柄利器,一般的散修恐怕連黃公子一個人都應付不了。
所以說,為什麼人人都想拜入高門?就算境界相同,盛宗修士和散修完全就是兩樣的修為,就算是剛剛開始貼近大道的煉氣期,若是散修,如這幾個小販,說他們是修士當然不假,可以感應道韻,也能修煉出法力,什麼火球術、水龍術,應當也都有修行,這些是阮慈做不到的,她不能感應道韻,就永遠無法修道,即使可以服用靈食,但靈氣在體內打了個轉就出去了,沒有道韻作為媒介,留不下來,至少在琅嬛周天是這般模樣,就算老丈給了一枚棋子,那也只是讓外人以為她能夠感應道韻而已,就如同那宇宙棋盤,只是一種高明的幻術。
但要說真刀真槍的拼殺,阮慈這樣的‘凡間高手’,一手能打兩三個,本質來說,沒有築基,煉氣期修士也還是凡人的範疇,通常不能辟穀,會渴會餓,一樣會老,也不能御氣而行,自然,被殺了也一樣會死——如果是築基期修士,光憑肉身就可擋掉竹笛一擊,聽王盼盼說,若是到了元嬰、洞天境界,便是割了頭顱也未必會死,有些天魔高手甚至可以滴血重生,到了那一步,如果沒有相應的手段,想要徹底滅殺他們是千難萬難。
可黃公子這樣的煉氣期修士,和小販這般的散修又不一樣了,他們能被道宮尊者帶來,出身自然不差,自小打磨筋骨,要在築基時修那‘無漏金身’,光是肉身武道,便可和阮慈這樣的凡間高手拼個旗鼓相當,更有家中賞下的法器傍身,有些殺敵,有些護身,便是一人獨鬥十餘個散修也不在話下,若是家裡還給了護道傀儡,若是靈石足夠,一人□□一家煉氣小宗門,也是舉手之勞。
這般看來,煉氣修士拼的是還是家底居多,便是天資再好,修成無漏金身,已是煉氣期的至高點,但也禁不起好法器一擊,無漏金身只說的是靈氣無漏而已,又不是說什麼法器打來都能無漏。
黃公子有竹笛在手,若幾個散人沒有威能相等的法器,上前也是找死。這道理眾人都清楚,是以黃公子微微含笑,閉目垂釣,儼然勝券在握。但盛宗修士收徒,這般的機緣也是幾世難得,那幾個散客商議良久,仍不肯退走,一個白衫少女牙一咬,也在池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副碧玉釣竿,道,「我不買,我自己釣,各憑機緣,幾位道兄,老祖就在頭頂看著,還是文雅些為好。」
這句話說得好,道宮眾子見她釣竿好,原本蠢蠢欲動,被她說得倒有些顧慮,魚還沒釣到,人先自相殘殺死了好幾個,恐怕惹師長不喜。便都看向黃公子,黃公子沉吟一會,冷笑一聲,道,「也罷,你有釣竿,那是你的機緣——只是這位姑娘,你在池邊不走,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是要等我們釣上了魚,前來相搶?」
在場十幾人,現在兩個小販已退到雲霧邊緣,四個散客在塘邊十餘丈的地方站著,若非有意藏奸,否則幾乎也是退出了第一次爭奪,魚若真被釣了上來,也是等塘邊眾人先交手一輪,他們才能趕上。七個人在塘邊釣魚,阮慈坐在旁邊看著,黃公子自然覺得她太扎眼,要逼她退下去才可安心。
阮慈冷眼旁觀,見塘邊七人都看了過來,大有不善之意,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她原本是想坐山觀虎鬥,最好是等黃公子眾人窩裡鬥,把底牌再逼出幾個,她再收拾起來也方便些。不過如今看來,人人都不傻,道宮一行人便是要內鬥,也會把外人都收拾了,就是釣起魚來,也未必會出人命。而且,她也看得有些不耐煩了。
她自己也許沒有感覺,但阮慈自從下了那盤棋,性子似乎要比從前恣意些,只不願太拘了自己,她挽起袖子,眾人的眼神都積聚過來,望著她雪白如花枝的手腕,卻是隻有警惕而無情慾,阮慈道,「不是說各憑緣法麼?這魚在塘裡,我用手做釣竿,不行嗎?」
煉氣期的修士還不能掩藏法力,修為是同輩間一眼就能看清的,黃公子等人早看出了阮慈沒有法力在身,卻不敢因此輕視,反而更加高看一眼。以阮慈資質,不修功法,極可能是家中看重,要讓孩子拜個名師,從煉氣期就修行最上等的功法。而且阮慈雖無修為,周身卻帶了一層清氣,清氣微微泛金,應當已快修成無漏金身,沒有法力相佐,能修到這個地步,她煉體用的法門必定極上乘。
她開始不搶釣竿,這會兒又要用手,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黃公子能容得下那女修,卻容不下她,沉聲道,「石塘之水,乃是寧山靈氣所化,最是清澈不過,你的手伸進去,髒了水,魚便不出來了。」
阮慈嗤笑道,「是麼?那我若釣到了又怎麼辦呢?」
黃公子抽出腰間竹笛,死死盯著阮慈,沉聲道,「那便只能說聲得罪了,我勸姑娘還是識趣些好。」
他一再客氣,倒不是別的,只怕阮慈來歷不凡,不像剛才死的那個散修,年紀大了,修為也駁雜不純,隨手也就殺了,不過仙途為重,阮慈若再不肯走,他也只能下殺手了。
那條大魚的影子依舊在水下嬉遊,似是對岸上緊繃的氣氛一無所知,也對漂浮的魚餌半點不感興趣。阮慈的手指停在水面上方,抬頭看著黃公子,笑了起來,「你吹呀,怕你不吹呢。」
她姿容過人,只是年紀尚小,又做男裝打扮,看著不太打眼,此時忽然失笑,眾人都浮現驚豔之色,就連黃公子也走神了一瞬,但他這般出身,所見美人不知凡幾,很快把持住心神,皺眉將竹笛放在唇邊,用力吹響。
他見阮慈氣定神閒,猜到她有護身法寶,能將竹笛發出的氣箭擋下,便留了個心眼,手按笛孔,暗自捏訣,吹出了兩道氣箭,一道勁風鋪面,往阮慈雙目而去,另一道陰勁便是笛尾向地面竄出,只等阮慈後仰躲開明箭,便可直撲後心,取走阮慈的性命。
說時遲那時快,氣箭轉眼已是臨頭,黃公子萬萬沒有想到,阮慈只是微微低頭,讓氣箭擊中額頭,那氣箭不但一下就穿透了黑衣修士的太陽穴,還將他的腦漿全攪打成了泡沫,可見威力,但擊在阮慈身上,只發出噗的一聲,便悄然消散,竟是絲毫沒有給阮慈造成損傷。
中品法器全力一擊,竟不能奈她分毫!
眾人都驚得呆了,黃公子反應還算快,反手要拍腰間寶囊,眼前卻是一花,阮慈不知什麼時候已閃身貼到他身後,在他背心推了一下,說了聲,「下去罷。」
她手中力道沛然,黃公子縱已煉就法力,也不能相抗,被她拍入塘中,待要游上來,卻是面色一變,掙扎著撥出氣泡,卻是無從借力,舞動著往下落去。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