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謝魔破陣

謝燕還輕輕一搓,粒稻外層堅硬如石的麩皮便被搓開了,她笑道,「你現在睜開眼睛,再看看這靈稻呢?」

阮慈摸了摸額頭,定睛看去,慢慢張大嘴,結巴道,「這、這是光種化的。」

她伸手去摸肚子,謝燕還被逗樂了,笑道,「別怕,厚土神光是土靈所化,服用下去沒什麼壞處,甚至能祛凡人百病,所以此地雖然藥草不長,但百姓們往往長壽,也用不上醫生。」

阮慈問道,「醫生是什麼?病是什麼?」

他們宋國人倒也是會死的,多數都是死於所謂的火瘴之氣,還有門閥間的爭鬥,阮慈只聽得懂‘沒什麼壞處’,後面的話一句也聽不懂,謝燕還被她逗得樂不可支,道,「現在說也說不清,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阮慈心想,以後是什麼時候,可說不準,這麼多仙師圍攻子母陰棺,謝燕還帶她逃了出來,可大陣破不開,她們總會被找到,誰知道她還有沒有走出大陣的一天。

「我懂了,我們這些凡人,就像是那些攜帶著光種的兵士,我們走到哪裡,凌霄門的耳目就延展到哪裡,」她不再去想那些無用的事,兀自推演下去,「靈玉礦採摘幾十年,就不能再生了,我們宋國人總在各處採礦探礦,其實……其實都是在為凌霄門搜尋謝姐姐你的蹤跡。」

謝燕還點頭道,「不錯,你的確蠻機靈的。至於別的,你大概也都能猜出來了,我想你心中還有一個疑惑,那便是這殺人的火瘴之氣又是什麼,其實也很簡單,天地間五行相生相剋,缺一不可,這斷靈大陣截去天機一段,實在厲害非常,能佈置此陣的老怪物,全天下也不超過十個,但有得有失,陣內五行無法調和,對常人來說乃是絕地,空氣中一絲水靈氣都沒有,便會發瘋地向外索取,從你們的肌膚之中抽取水汽,是以沒有符力護身,凡人在屋外是活不下去的。」

宋國所有屋宇,建造之前都要請符師前來持符,否則就不能隔絕火瘴之氣,阮慈如今已經能猜出來,當和勾連符力有關,在符力庇護之下,凡人和這裡的天地其實始終沒有真正接觸,若是發生甚麼大事,符師不能持符,那麼全國百姓,怕就要在符力耗盡後逐個死去了。

阮慈想象著這樣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謝燕還所說‘你心中還有一個疑惑’,這話不對,她還有無窮無盡的問題,只是察言觀色之下,不再繼續發問罷了。謝燕還看了她一眼,笑道,「哦,你還有許多想問的,且先等一會兒。」

阮慈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似乎會被謝燕還看穿,不禁臉色一白,乖乖牽著謝燕還的手,由她帶著在京城之中遨遊,謝燕還又帶著她往城外行去——她帶阮慈從地底出來的時候,阮慈只覺得眼前許多景色掠過,速度極快,隨看隨忘,似乎並不能真正看清,也就無從記下,此時謝燕還為她開了眼,她才能看見身側光華流轉,景色快速流動,似乎一步就能踏出數里之遠。她剛才在子母陰棺裡,看著那許多修士都是化身光華而至,阮慈心中想,此時外人看著她和謝燕還,也許也只能看到一道光華。

「這也不太一樣。」

謝燕還果然能看穿阮慈的思緒,她邊走邊道,「他們遁行的時候,想不讓人看見是不成的,可我麼,我想讓他們看見,他們就能看見,我不想讓他們看見的時候,就是站在他們跟前,他們也看不見。」

這只是她一面之詞,但阮慈卻深信不疑,她雖然不懂修士之間的事,但也覺得謝燕還要比三宗那許多修士都更厲害得多,光是神通說出來都極是嚇人,甚麼天魔種念、滴水重生,比三才鼎要氣派多了,宋國生活千萬百姓,從北邊走到南邊要走一年,鎮守此地要三宗之力,可南株洲群修為了她一個人就封鎖了三國,一鎖就是七百年,她一定是個極了不得的大人物。

「嘻嘻,那是自然。」

謝燕還似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她眉宇更加開朗,像是阮慈這樣一個小小孤女的誇獎,也令她很是得意,「柳寄子那些人雖然也算是三宗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但終究只是南株洲一地的俊才,又怎配和我謝燕還相比?」

說話間,她們已落到一處山峰之上,此地山勢高峻,四周都是懸崖峭壁,遠望宋京,只有那高聳入雲的三才鼎在雲中閃爍光華,謝燕還立在崖前,紫衣被勁風吹得上下飄揚,束髮絲帶飄拂,負手遠望江山,朗聲道,「我謝燕還乃是琅嬛周天萬年來第一流人物,這天地間,可堪與我相提並論者,又能有幾人呢?」

她話中氣魄萬千,眉目如畫、丰神雋逸,阮慈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暗道,「謝姐姐雖然似乎是個大魔頭,但當真是瀟灑極了,那個柳寄子,的確不配和她相比。」

她雖然還在心中拍謝燕還的馬屁,但謝燕還卻不再搭理她,高踞崖前,拔下束髮玉簪,向宋京連點三下,宋京上空驟然放出紅、青、白三股光芒,與三才鼎的寶光相互呼應,往雲中射去,阮慈抬首望去,只見雲層下方,扣在她們頭頂那一層薄薄的屏障,被這三股光芒一衝,突然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波紋盪漾,在空中震動不休,阮慈甚至能聽到啵、啵的碎裂聲,她不覺握住雙手,心中極是緊張,這一刻又盼著大陣被破,不知為什麼,心中又有了那麼一絲恐懼。

「孽障敢爾!」

極遠處一聲怒喝,猶如黃鐘大呂驟然鳴響,在宋國江山上空遠遠傳開,一隻擎天巨手自雲間伸出,往下壓來,那大手色做金黃,給阮慈無堅不摧、無物不鎮之感,原本波動的大陣頓時漸漸穩定下來。

謝燕還不言不語,側身將玉簪擲出,那玉簪脫手破空飛去,在空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快,猶如一柄利劍迎著巨手而去,只聽‘噗’的一聲,玉簪穿手而出,那金手頓時潰散開來,空中剝碎之聲不斷響起,阮慈仰首望去,似有零零碎碎,接近透明的玉片不斷落到空中,隨後便消失不見。

她受符力護持,一時也未感覺甚麼不對,只見遠處一道金光遁來,在千丈之外便化作人形,一個黃衫老者手持柺杖,落在遠處峰頂,遙遙問道,「謝燕還,你傷勢已愈?」

他語調陰沉,充滿了不可置信的味道,「一劍便破去老夫的厚土幽玄印,難道……難道你已煉法掌道,邁、邁入洞天?!」

謝燕還一聲輕笑,滿是不屑之意,她道,「憑你也來問我?」

只說了一句話,便不再搭理老者,回身拉著阮慈問道,「剛才嚇著了嗎?」

阮慈搖了搖頭,仰首依舊望著夜空,只見許多物事閃著幽光,自空中紛紛落下,不禁閃躲了一下,自然是躲閃不及。那東西卻不像是五行靈氣,和那五色香花那樣有形無質,落在她臉上冰涼溼潤,好像,好像是……靈玉含在口中化了的感覺。

……是水,這是水呀!

這水連綿成線,發著白光落在地上,簌簌有聲,她身上也沾染了水汽,衣物洇溼變深,阮慈放眼望去,只見水線充斥了天地之間,千里江山,無不籠蓋,這情景似是極為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該怎麼形容,不由無助地望向謝燕還,問道。「這是什麼?」

謝燕還面上閃過一絲不忍,摸了摸她的頭,嘆道,「傻孩子,這就是雨啊。」

這就是……雨?

凌雲絕頂上,垂髫少女在連珠細雨中仰起頭來,迷惘地望著天空,雨滴落在阮慈潔白的臉頰上,往下淌去,猶如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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