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緒醒來後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望著姜令儀。臉還是那張臉,複雜的眼神卻沒由來讓人覺得陌生,像是一望不見底的深淵,誰也不知道那團暗色的迷霧下藏著什麼。
姜令儀有些擔憂。李緒本就傻了,此時傷上加傷,莫不是連話也不會說了?
她傾身仔細檢視了一番李緒腦袋上的傷處,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脈象,輕柔細緻道:「殿下何處不適?」
李緒不語,伸手握住了她的腕子,令人心驚的力度。
姜令儀遲疑喚道:「大殿下?」
李緒笑了,很輕的笑,風輕雲淡道:「真好,小姜。」
李緒這副神態著實太熟悉了,和夢裡的那人一模一樣。姜令儀猛地抽回手,幾乎立即站了起來,以一個防備的姿勢看著榻上的李緒,渾身血液倒流。
「你……不是大殿下。」姜令儀神色倉皇,不知為何脫口而出這樣一句。
那個憨傻的李緒不會流露出這般氣定神閒的模樣,不會用那般複雜的語氣喚她「小姜」……那個傻了的李緒,永遠是輕快的、赤誠的,說話時尾音上揚,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孩童模樣。
李緒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許。
他不知在揣度什麼,伸出修長的指節碰了碰額上的繃帶,眉頭微皺,很快鬆開,看著驚魂未定的姜令儀,許久平淡道:「小姜可曾想過,或許,我本該就是這般性情。」
姜令儀不敢想,那是一個她無法接受的真相。
彷彿過了一個甲子般漫長,就在姜令儀按捺不住想要逃跑時,李緒忽地眉開眼笑,大聲道:「我騙你的,小姜!」
姜令儀愣住,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該歸屬何方。
李緒又恢復了往日呆傻幼稚的模樣,得意洋洋地坐起身,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拍手看著姜令儀:「我裝得可像了!小姜定是被我騙過去了,以為我病好了,是不是?」
姜令儀真是被他嚇住了,聞言徐徐鬆了口氣,白著臉正色道:「殿下,不可以開這種玩笑。」
「小姜,你不喜歡嗎?」李緒顯出忐忑的樣子,小心翼翼道,「我以為你希望我好起來,所以才開了個玩笑……小姜不希望我好麼?為何會這般害怕?」
「照顧好殿下的身子,為殿下配藥侍疾是奴婢的本分,奴婢當然希望殿下好起來。」姜令儀道,「只是這般捉弄人,萬不可取。」
「好,以後不會了!」李緒又流露出了那種小動物般的溼漉漉的眼神,叫人不忍苛責。他額上的繃帶還滲著血,身子前傾,弱聲道,「這裡只有小姜真心待我好,不計較我的病,小姜會永遠在我身邊的,對麼?」
姜令儀輕輕搖頭,將微微吹涼的湯藥遞至李緒面前:「等殿下出宮建府,搬離宮中,奴婢自然不能再跟著去了。」
「……」眼睛瞬間溼紅,淚光如雨撲簌。
姜令儀軟了心腸,無奈道:「若殿下聽話乖巧,事情能有轉機也未可知……殿下快把藥喝了,涼了會更苦。」
李緒接過藥碗,喝藥時,眼睛亦是望著姜令儀,彷彿只要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姜令儀收拾完空碗準備離去,卻被李緒拉住了腕子。她回首,對上了一雙無聲挽留的眼睛。
姜令儀對他的依賴習以為常,安撫道:「好好休息,殿下。」
寢殿的門扉關上,隔絕了清透的光線,屋內一下子暗了下來。
李緒那雙孩童般天真的眼眸也跟著暗了下來,暈開一團深不見底的墨色。他抬手,對著窗欞觀摩著自己那雙年輕白皙的指節,而後輕輕一笑,帶著莫大的饜足。
小姜還是這般好騙,但這回……真的是最後一次騙她了。
午後,皇帝派了人過來詢問墜樓的細節,李緒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皇帝沒有法子,草草處理了李緒身邊幾個不得力的小太監,此事就算揭過。對於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而言,肯花在傻兒子身上的心思少得可憐。
八月中,明琬很苦惱,清秀的五官都快揉皺成一團。
「還不是因為聞家總提定親之事?」中秋午後,剛從聞家赴宴歸來的明琬愁眉苦臉地漫步在市集街道。
姜令儀與她並肩而行,溫聲笑道:「聞家三番五次上門求親,誠意已是頗足了。琬琬,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夢麼?你和聞家世子,說不定就是前世註定的姻緣呢!」
「孽緣還差不多,你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我才不會信呢!何況,聞致是要北上打仗了,阿爹說他們從軍之人每逢大戰,都會弄一件喜事討吉利,留個香火什麼的,怕是與‘誠意無關’。」
「又要打仗了?」
「嗯,聽說是突厥不知為何突然來襲,連奪我朝三座城池,來勢洶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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