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過兩次而已,說起來,他還欠我一筆診金呢!」想起那床折損的新褥子,明琬就心疼無比,那可是從家鄉帶過來的上等蜀繡被面,於她而言很珍貴的!
而罪魁禍首,堂堂宣平侯世子,常勝將軍,坐擁金錢權勢無數——竟然為了一兩診金賴皮到拔腿就跑的地步,何其吝嗇!
沈兆在第一個巷子口堵住了聞致,拉住他氣喘吁吁道:「小致,你跑甚?好歹一夜露水姻緣,這樣翻臉不認未免太涼薄了吧?」
「閉嘴!」聞致甩開他,拼命側過頭不讓沈兆看到自己的臉。
然而沈兆猴兒似的精明,看到他通紅如熟蝦的臉色,頓時瞭然:「嗬,原來是害羞了!」
被戳破了心事的聞致惱羞成怒,揚起拳頭道,「信不信我揍你,沈兆!」
「我信,但你揍我也沒法改變事實啊!」沈兆摸著下巴,煞有介事道,「上次沒仔細看,方才重逢我多留意了一眼,這小姑娘挺長得水靈乾淨,相由心生,不像是那等滿腹心計的女子,何況這樣逃避也不是辦法,事情既已發生,總要解決的,要不……你和她好好談談?」
「有何好談的?」聲音低了些許,明顯動搖了。
「談的可多了!譬如那晚的細節啊,還有未來的打算啊,聽聽她的想法嘛!」說罷,沈兆抓住聞致的腕子,憑藉著蠻力將他拖出了巷子。
「等等……沈兆!你要做什麼?」
「別磨磨唧唧了,趁著人還未走遠,敞開了談清楚吧!說到底,到底是你虧欠她多些,爺們兒點解決!」
聞致雖然身手極佳,但沈兆亦不落下風,且顧及在大庭廣眾之下,有不少人側目,聞致不敢掙扎得太過明顯,半推半就地被拽到了街邊的脂粉鋪子上。
姜令儀的客舍就在前方拐角,還要忙著入宮的交接事宜,已先行離開。
明琬獨自閒逛,正在研究鋪子上一隻做工考究的胭脂漆盒,忽見身邊陰影籠罩,沈兆拽著聞致朝明琬打了個招呼:「好巧啊,小大夫!上次的事還未好生謝謝你呢!」
他身後,聞致側首垂眸,抿緊唇,一副要上刑場的僵硬模樣。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明琬狐疑,捧著漆盒退了一步,保持警戒的距離。
沈兆將身後的聞致推了出來,抱著長劍憊賴笑道:「人我押過來了,小大夫定要好好審問他!」
「審問什麼?等……」話未說完,沈兆頂著聞致要殺人的目光,笑著逃開了,一邊跑還不忘回過頭來使眼色。
長安街川流不息,但橫亙在心事各異的兩人間的,只有長久的沉默。
春日的風並不刺骨,聞致卻「凍」紅了耳尖,垂眸望向地面虛無的一個點,像是一座冷硬挺拔的石雕。就在明琬以為他不會說話時,他薄唇輕啟,吐出幾個清冷喑啞的字眼:「你到底……買不買?」
明琬看了眼手中的胭脂漆盒,瞬間覺得索然無味,將其擱回攤位上:「不買了。」
她走了兩步,想起什麼,又倏地回過頭來。聞致正目光復雜地盯著她看,未料她猝然回首,又匆忙調開視線,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模樣。
明琬轉身,朝他攤開一隻手。
聞致皺起好看英氣的眉:「什麼?」
「銀子,你欠我的。」見聞致怔愣,明琬耐著性子提醒,「那晚你來我家中療傷,我辛苦了一晚,總不能白忙活吧?還有那床褥子,你不會不認賬吧?」
她一提「褥子」,聞致就像是被戳到短處似的,耳尖上的血色漸漸褪乾淨,不知想到了什麼,連目光也重新冷凝了起來。
他盯著明琬,不可置通道:「你竟然要用錢解決?」
聞致言辭中的輕蔑刺痛了明琬的自尊心。十四五歲的姑娘,正是最要強的時候,她登時擰起眉,仰首反問:「我救了你,為何不能要錢?」
聞致還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深吸一口氣,冷淡道:「若錢能解決,那自然最好。你要多少?」
他解下腰間的錢袋,也不掂量,直接將那隻沉甸甸的小袋子丟在了明琬掌心:「不夠我再回去拿。」
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把救死扶傷的大夫當什麼了!
明琬不知道他突然生什麼氣,從錢袋中拿了二錢碎銀,而後將剩下的毫不留情丟回了聞致懷中。
聞致一愣,目光重新變得探究起來,半晌生硬道:「就拿這麼點兒?再給你一次機會,除了錢你還想要什麼?」頓了頓,又別過頭道,「我並非賴賬之人,自會想法子……」
明琬想用銀針在他臉上扎十幾個窟窿,氣呼呼打斷他道:「你以為你的命多金貴?什麼‘小戰神’,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混蛋!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你說的,以後各不相干。」聞致抿了抿唇,低聲倔強道,「那晚的事,自此揭過。」
並非我薄情寡義,是她自己提議用錢解決的……
回府的路上,聞致早已打好了腹稿,可不知為何,他心裡一點勝利的快感也無,只餘一股說不清、散不去的抑塞。
聞致萬萬不曾料到,他那滿腹的腹稿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個晴天霹靂砸得暈頭轉向。
「岳丈岳母大人已經決定向明家提親了。」
面對盛怒當前的聞致,沈兆舉手以示清白,「息怒息怒,小致!你的這點破事我可沒告訴岳父母,只是和你姐提了那麼幾句……」
「沈兆!!!」
於是四月初的某日,陽光明媚。
明琬從太醫署中歸來,便見滿院堆放著綁著紅綢緞的箱篋,聞致一身錦衣武袍立在簷下看她,身姿挺拔姿容無雙,俊顏清冷,肅然得彷彿手中捧的不是生辰帖,而是祖宗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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