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致!」
聞致垂著眼睫,飛速地動了一下嘴角,又恢復沉穩的模樣,將她的頭重新按回胸膛上,一本正經道:「我不擅笑,無甚好看的。」
不,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好看,彷彿所有的冷冽與陰霾都被驅散,只剩下最純淨的、少年般的俊朗。
明琬衣袖和襟口滿是血跡,滿臉疲憊,聞致知道她昨晚並不輕鬆,便道:「我們回家。」
家,一個明琬渴望已久的溫暖字眼兒。她用力點了點頭,而後想起什麼,又朝佛殿中看了一眼:「殿中昏迷未醒的新娘,如何安置?」
「我自會安排。」聞致順著明琬的視線望去,隨即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替她繫了個不甚工整的結,「走罷。」
回到府中,兩人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憊與血腥味,相擁著在榻上躺下。
他們誰也沒再提李緒的生死或是佛殿中逃亡的新娘,只是靜靜地擁著,汲取彼此身上的暖意,然後悄然睡去。
明琬一覺睡到日落黃昏,睜眼一瞧,身邊早已沒了聞致的身影。
長安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李緒又潛逃在外,宮中收尾工作繁冗複雜,聞致這幾日都是早出晚歸,常常歸來時明琬已經睡下,天還未亮又要進宮處理公文政令。
十一月,忠勇伯家傳來訊息,他們剛出嫁的姑娘到底沒撐過去,在第一場雪降臨長安的那個夜晚撒手人寰,結束了自己短暫悲哀的一生。
同時傳來噩耗的還有宮中。
三更天,廂房外冷風呼嘯,間或有大雪壓塌枯枝的咔嚓聲,聞致解衣上榻,從身後攬住明琬蜷縮側躺的身子,在她柔白的頸項處落下細密炙熱的吻。明琬被鬧醒了,想著與聞致已有足足一月不曾纏綿,便放軟了身子隨他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他的攫取。
情正漸濃,忽聞外頭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這次竟是小花親自前來,於門外通傳道:「聞致,宮裡那位快不行了!」
聞致皺著眉,微紅深沉的眼睛望著身下的明琬,像是盯著一塊到嘴邊卻不得不放下的肉,滿臉慾求不滿的不悅和冷戾。
明琬幾乎已能想象待會兒小花的下場了,不由撫了撫他的眉間,笑得沒心沒肺:「去吧,別耽擱正事了。」
聞致深吸一口氣,啞聲警告滿眼惡劣笑意的明琬:「下次,一併補上。」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明琬翻了個身,拉起被褥矇住紅暈未褪的臉。
聞致下榻穿衣,伸手將她的被褥拉下來一些,「別悶著。」
明琬閉目,翹著唇線哼了聲:「知道了,公公爹爹的。」
聞致一愣,而後才知道她這句「公公爹爹」是對「婆婆媽媽」的改良,不禁啞然。
十一月中,距離燕王李緒逼宮一個月,年邁的天子驚怒不平,被親兒子所砍的傷口持續惡化,危在旦夕。
聞致一日未歸。
到了日暮之時,宮中喪鐘長鳴,響徹天際。長安街上所有的小販、百姓俱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向宮城的方向。
帝王殯天,一切的熱鬧與娛樂皆被禁止,還未天黑,長安街已陷入一片空前的沉寂。明琬讓藥堂的藥生和夥計們都提前歸家去,自己也收拾好物件準備回府。
正整理著藥箱,卻見一名留守的夥計匆匆而來,稟告道:「聞夫人,外頭來了個病人,要請您去診治呢。」
明琬手一頓,只好將收入櫃中的藥箱又拿了出來,吩咐夥計道:「請他進屋來看診吧。」
夥計道:「那病人受傷很重,說是不能輕易挪動,只能請夫人移步前去。」
骨骼斷裂有內傷者,確然不能輕易挪動。明琬不疑有他,背起藥箱道:「帶我去見他。」
藥堂門外停了一輛馬車,趕車之人一身黑衣,將箬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車內傳來幾聲壓抑的低咳,明琬停住腳步,問道:「車內病患何處不適?可否讓我看看傷處?」
咳嗽聲停了,繼而一陣窸窣聲,一隻修長且蒼白的手指挑開了車簾,露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臉:溫潤如玉,卻又狠毒無雙。
明琬面色一變,下意識後退一步,攥緊藥箱的揹帶道:「怎麼是你?」
她回身看了眼聞府的侍衛,就在自己十步開外的地方守著,這麼近的距離,李緒怎麼敢出現在這?
車簾後,李緒依舊眯著狐狸般上挑的眉眼,只是面色白得不像是個活人,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魂般沒有絲毫血氣。他手中握著一把燒焦的骨扇,徐徐道:「聞夫人不必緊張,我此番前來,只為一個問題。」
明琬後退一步,張嘴欲呼,李緒卻是輕聲打斷她:「我勸聞夫人莫要輕舉妄動,放心,我對你沒興趣,只是想求教一番。但若夫人亂喊亂呼,驚擾了不該驚擾之人,難保我的暗衛會誤傷到誰……到時我走不了,也不會讓聞夫人活著,大不了魚死網破。」
事到如今了,他還一口一個「聞夫人」喚得極為親近,彷彿還是當初那個紫袍華貴的溫潤王爺。
另一邊,跟著明琬的侍衛似乎察覺到了異樣,互相給了個眼神,按刀圍攏過來。
李緒此時來聞致的地盤簡直是自投羅網,實在不像是他的性格。
明琬稍稍鎮定,倒想看看是什麼問題值得李緒放棄出逃的大好時機,冒死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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