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低,聞致眼中泛著血絲,抱著明琬許久沒說話。
但明琬知道他並非在生氣,而是在害怕。他真生氣時只會冷言冷語將人推開,而不是抱得這般緊。
明琬輕輕回摟住他,目光掠過遠處群山之上的秋陽,望向天邊柔軟的雲霧道:「我曾無數次想過,為何當年會對你動心?不是因為憐憫,也非是因為報恩或是愧疚,而是那年冬至遇刺,你拿起弓箭保護了我。令我情竇初開之人,有著世上最堅冷的外殼和最執拗的心,從來都不是十七歲時的聞致。」
聞致繃緊的身形稍稍放鬆,僅是片刻的失態,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深沉凜冽,唯有嗓音還殘留著些許喑啞:「那你喜歡的,是六年前的我?」
「你為何總喜歡將自己割裂?六年前那個使我初次心動又嚐盡心酸的聞致,六年後放下姿態、不顧一切朝我走來的聞致,不都是你麼。」明琬想了想,溫柔的話脫口而出,「非要說的話,還是喜歡現在的你,和以後更好的你……」
話音未落,明琬反應過來,聞致這是在給她設套呢!
明明今日是要讓聞致拋下心中那些沉痛的過往,以徹底解開心結的,誰知聞致三言兩語,反倒令自己莫名其妙地剖白了一番。
她從聞致懷中掙開,乜視著他惱羞成怒道:「不算不算,方才那些話不算!每次讓你說兩句情情愛愛的話,你都像上刑一般痛楚難受,憑甚我就要說出來哄你開心?」
聞致知道明琬的心意,但還是想聽她親口說出,彷彿只有這樣再三確定,自己才不是身處虛無的幻境之中。
他不再像十八歲那般肆意對親近之人發洩壞脾氣,而是學會了藏拙,喜怒不形於色,若說當年他的武器是冰刺與鎧甲,如今的傍身便是面具與權謀。明琬需要很認真,才能看出他藏在眼眸中的安然笑意,像是幽黑死寂的深潭忽然泛起了鮮活的波光,如春風化雪,甚是好看。
「你說得對,病由心生。」聞致抬手撫了撫她被風吹亂的幾縷鬢髮,低下頭道,「有你在,便是藥。」
說真的,於杭州再次相遇之時,明琬並不相信聞致的感情。你說哪有人一開始對你冷言冷語、肆意輕視,離開後又日思夜想、非君不可的?
但事實擺在眼前,世上的確有這般奇怪的人與另類的愛。
或許正如聞致所說,愛從來不是千篇一律的,有些人生來就知情愛,而有些人……譬如聞致,要在日復一日的悔恨與痛楚中才會慢慢醒悟。
明琬握住了聞致的手,輕輕碰了碰他骨節上破皮的擦傷,擰起眉頭道:「以後莫要動輒打砸了,尤其是以傷害自己或親人的方式來宣洩,真的挺傻的。」
聞致已全然冷靜下來,大概也覺得難堪,便抽回手指淡然道:「我不能傷害你。」
所以在極度的驚懼與後怕中,他情急之下只能如此。
「傷到你自己,難受之人不還是我?」明琬輕嘆一聲,鍥而不捨地將聞致藏在身後的手掰了出來,輕輕握住他帶傷的手指道:「以後別這樣了。」
「……嗯。」聞致頓了頓,更用力地回握住她。
「心情好些了麼?這幾日你憋在府中,我真擔心你憋出問題來。」天高雲淡,歲月靜好,明琬抬眼看他,「要不,你再陪我騎會兒馬……或是射箭也成,你箭術比章似白好。」
聞致並不想從她嘴中聽到別的男人的名字,長眉一皺,側首去吻明琬的唇。
明琬慌忙抬手擋在他唇上,目光心虛地朝遠方佇立的侍衛們瞥了一眼,小聲道:「有人看見了。」
「看見又如何?」聞致與她執手相立,眼中是目空一切的強大,拉下她擋在唇上的手,與她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吃‘藥’。」他深深地凝望著明琬,如此解釋自己的行徑。
秋風徐來,孤樹之下,天地之間,兩人依偎的身形定格成夕陽下一道美麗的剪影。
歸去前,聞致為明琬獵了一隻野雁。
他已經很久沒有握弓了,長久以來除了必要的強身健體外,他一直在刻意規避曾經風華無限的一切。但看著明琬專注明亮的眼神,他還是從小花手中接過了弓矢,以射日之姿,朝著空中的雁群拉開了弓弦,弦如滿月。
風拂過他暗色的衣襬,袖袍翻飛,穠麗的夕陽落在他的弓弦上,連帶著箭尖泛起一縷金色的光澤。他沉穩,冷冽,肅然,全然不似十六七歲時那般張揚恣睢,但明琬就是覺得他如今的姿態從未有過的耀眼,彷彿只要他站在那兒,便是山崩地裂也影響不了她分毫。
世上最難得的不是天賦異稟,而是歷經波瀾後仍然能撣撣身上的塵灰,重新闊步向前。
嗡地一聲細響,箭矢離弦,直刺天際,一隻大雁唳鳴一聲,打著旋兒直直從空中墜落,掉在了溪水對面的山腳下。
明琬懸著的心驟然落地,忍不住拍起手來,從石頭上跳下來,提議道:「聞致,我們去將將它撿回來吧!」
聞致挽著弓皺眉,似乎不甚滿意,但架不住明琬請求,只好擱了弓道:「你先上馬。」
明琬猜測,他不想讓自己瞧見他上馬艱難的樣子。
她裝作什麼也不知曉,笑著頷首,因為個子相對較矮且力氣小,踩著馬鐙努力了好幾次才勉強爬上馬背,狼狽的樣子並不比聞致好多少。連聞致也微微翹起嘴角,笑意一閃而過,依舊是攥著馬鞍,借用手臂的力量猛地躍上了馬背,而後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大雁落得並不遠,策馬一路小跑而去,不稍片刻便在灌木叢中找到了那隻羽毛凌亂嚥了氣的雁。
「一次就中,我就知道你能行!」明琬興致很高,拾起一根小樹枝戳了戳地上的死雁,不太敢碰。
聞致看了眼大雁身上的傷口,一點喜色也無,淡然道:「這次射的不準,若箭矢從雁嘴中射入,不損皮毛,方為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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