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厭惡

明琬知道,他是在故意挑釁聞致,覺得這樣能給她出氣。

她覺得應該和章似白解釋清楚,否則以他這一根筋的仗義性子,還不知惹出什麼麻煩來。

甲板上雕欄斑駁,昏光矇昧,江面上蕩著銀鱗般的月光,浩浩然不見盡頭。

明琬將章似白帶到燈籠下,並未走遠,就在聞致開門能瞧見的地方。她看著章似白辣紅了的嘴唇,頓時好笑道:「你說你瞎摻和什麼勁兒?」

大冬天的,朔風凜冽,章似白滿頭大汗,不住吸氣道:「我就是瞧不慣他那樣兒!當初我姐……」

說到一半,他忽的止住了話頭,將手擱在雕欄上,俯身看著黑漆漆翻湧的江水。

不記得是在何時坐診時,明琬聽人議論起章似白的姐姐。那是一個弱柳扶風的閨秀,曾與人指腹為婚,誰知那世家子嫌她溫吞木訥,在不冷不熱地吊了她許久後,卻暗地裡和一位琵琶女私定了終身,弄得章家姑娘成了全杭州的笑柄。

好在後來章父提拔成了京官,身價大漲,那負心人見有利可圖,便又拋棄了琵琶女回來向章家姑娘求和……後來,他被人套著麻袋打斷了三根肋骨,傷沒好便主動退了婚,章家姑娘這才覓得真正的良人。

所以,在看破明琬與聞致的關係後,章似白便很瞧不起「拋妻」五年又突然冒出的聞致。

「我和聞致之間的事,並非你所想的那樣,當年,是我要離開他的。」明琬並未透露太多的過往內情,只是簡單說道,「感情之事,本就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外人很難幫上忙,不過,還是要謝你仗義。」

章似白大概懂她的意思了,想了會兒,才長長一嘆道:「明大夫,你太正直了,一點手段也不肯耍,如何鬥得過城府頗深的他?」

明琬噗嗤一笑:「似乎你們男子總喜歡將感情當做戰鬥,死咬著不肯服輸。可是感情不是鬥爭呀,沒有誰輸誰贏,只有愛或不愛。」

「那你還愛他嗎?」章似白似是好奇,順口一問。

明琬默了會兒,而後朝著江面上湧動的月光道:「你看那水中的月亮,初見時覺得很美,奮不顧身地往下跳,結果月亮沒撈上來,倒弄得渾身溼冷狼狽。如今再見這月亮,依舊會覺得甚美,只是,我不會再跳下去撈他了。」

回到房中,聞致依舊保持著她離去的姿勢坐在搖晃的燭暈中,冷冽的影子投在牆上,顫巍抖動,彷彿隨時會掙脫枷鎖,化作失控的猛獸朝她撲來。

關門走近了,方聞到他身上散發出蜀酒獨特的辛辣味。明琬拿起桌上的小酒罈搖了搖,空蕩蕩的,他竟是全喝光了。

記憶中,他並非嗜酒之人。

「夜色已晚,聞大人該回房歇著了。」明琬收拾他面前凌亂的酒盞,下達逐客令。

「我厭惡他。」聞致一動不動地說,烈酒將他清冷貴氣的喉嚨灼燒得十分喑啞,「我不喜歡你和他獨處,不想看到你對他笑。」

「我只是,向他解釋清楚一些事。」明琬道。

「讓他消失好了。」當聞致抬起眼來時,明琬才發現他的眼尾紅得厲害,更襯得面色冷白無比,連唇都淡得看不出血色。可他說出來的話卻是無比冷靜,輕聲道,「我無法傷害你,無法將你禁錮身邊,但我有許多方法讓他消失。」

「你瘋了,聞致!」明琬騰地站起身,下意識戒備。她仔細觀察了一番聞致的神色,而後又慢慢恢復鎮靜。

聞致只是喝醉了,壓抑的情緒被無限放大,亦或是神志不清回到了十八歲時的冷漠偏執。

「你喝醉了,回去睡一覺,等你清醒了再做決定。」明琬從藥箱中翻出解酒丸,遞給他道,「吃兩顆,會好受些。」

聞致沒有接那隻藥瓶,只望著她道:「我討厭他挽弓的樣子。」

這句話真是沒頭沒尾,莫名其妙。

明琬沒法和一個外表冷靜、內裡瘋狂的醉鬼溝通,只好將藥碗往桌上一放,倦怠道:「快子時了,我困了,聞大人請自便。」

說罷,她撩開珠簾進了裡間,合衣躺在榻上,留意著外間的動靜。

聞致不知道在作甚,一直沒有聲音,卻也沒離開。

明琬本想等他走了再安心入眠,誰知等著等著,身體敵不過疲倦,昏昏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她彷彿看到那年春獵,紅袍小將騎著高頭大馬,於千人矚目之下一箭射落九霄雲雁,姿容無雙。

忽的睜眼,莫名的心悸間,她好像有點明白聞致那句「我討厭他挽弓的樣子」是何意思了。

章似白手挽大弓意氣風發的模樣,是他死在雁回山戰場的過往。

他大概想著,若是沒有那場戰敗,他定會比章似白更討人喜歡吧。

想到此,明琬久久沒有入睡,目光幾次飄向珠簾外,終是起身下榻,朝外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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