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辰

聞致說要先折斷那偷兒的幾根手指,使其不能再做偷雞摸狗之事,小花等侍衛表示贊同。

唯一持反對意見的是丁管事。老人家一副嚇壞的樣子,直襬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掰折手指到底太殘忍了些,大過年的,千萬別嚇著少夫人。」

明琬剛生出‘丁叔果然是府中最良善之人’的想法,就聽見這位‘良善之人’微笑著補充:「還是將他用麻布袋一捆,墜兩塊石頭,悄悄扔河裡去吧。」

「……」

丁叔你???

懲罰人並非是明琬的強項,她能想到的最合適的解氣方法,也不過是小揍那偷兒一頓,再扭去報官。但聞致顯然對明琬「幼稚」的想法十分不滿,眉間凝著一層鬱色,道:「你昨晚那麼生氣,就這樣輕飄飄放過他?」

明琬很想告訴他,她昨晚生氣的主要緣由並不在這個小偷身上。但聞致大概是不會理解的,又何必自討沒趣?

她已經沒法像當初嫁過來時那樣冷靜從容,沒法忽視聞致一次次忽冷忽熱的壞脾氣。她覺得自己變脆弱了,卻不知這變化從何而來。

「算啦。」她握著失而復得的錢袋,莞爾一笑。

大概是這個笑安撫了聞致,他明顯怔了怔,才很不情願地讓小花給那不住求饒的小偷兒「一些教訓」,再丟出府去。

連著數日的平靜,上元節前夜下了大雪,襯得簷下的紅燈籠越發嬌豔。

上元節是聞致十九歲的生辰。

他不喜歡熱鬧的生辰宴,除了晌午見了聞太后派來賀壽的宦官,姑且走了個過場,其餘遞拜帖的一律不見,就連給下人的賞錢也是丁管事在操辦。

屋內光線冷清,他提筆潤墨,一頁又一頁地謄寫誄文,哀祭因他而死的雙親故友。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線暖光自門縫中擠了進來,落在他鋪滿墨跡的書案上。

聞致懸腕一頓,看到明琬半張臉露在門縫外,小聲請求:「我能進來一下麼?」

她發頂落著柔軟的陽光,折射出絲絲暖光。短暫的失神過後,聞致恢復了冷硬的臉,淡漠道:「進。」

這幾日都很少看見她的蹤影,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又是他惹生氣了。

明琬開啟門,推著一輛全新的輪椅進了門。

輪椅是竹子藤編而成的,看上去頗為輕巧,推行的時候很靜謐,不像木輪椅會發出骨碌聒噪的聲響。

明琬在他身邊站定,細白的手搭在椅背上,隱約可見些許傷痕。她落落大方,望著聞致幽深的眼眸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也不知該送你什麼好,只是往常見你推行的木輪椅頗為笨重費力,便自作主張畫了圖紙,請人重新打造了這個輕巧的……」

見聞致不語,她「唔」了聲,又道:「當然,我更希望你能站起來,用自己的雙腿行走。」

她輕快溫和的嗓音就像是屋外的陽光,執拗地從縫隙中探入,照亮佈滿塵埃的角落,藤蔓瘋長,生根發芽。

原來這十來天她不見蹤跡,就是在忙這個?

聞致眸中掠過波紋,掩飾般垂眼蓋住眸中的情愫,波瀾不驚道:「你傻麼?這種事交給下人便可,何須自己親自操辦?」

「下人們太謹慎,到時候請示來請示去,更耽誤工夫……還有這個!」明琬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個古樸的扁長盒子,開啟輕輕擱在聞致手邊,和宣紙上紋路精緻的白玉鎮紙形成鮮明的對照。

是支木簪,簪身微帶弧度,拋光打磨得很是平滑,上面纏繞的紋路簡單質樸,看得出是新手所為。

「椅子是請了工匠幫忙,但這個簪子是我親手做的。你之前那根不是壞了麼?我用小葉紫檀為原料重新做了根,雖然不是羊脂玉,但耐用很多。」

見聞致的視線掃過她指腹的傷痕,她不著痕跡地蜷起手指,換了個姿勢將手藏在袖中,說:「嗯……就這些了,祝你生辰快樂!」

聞致喉結動了動,半晌「嗯」了聲,姑且當做回應。

他的反應太過平淡,是不喜歡麼?

明琬方才還隱隱雀躍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遲疑道:「那,我走了。」

「嗯。」聞致專注於筆下的文章,沒有抬頭。

明琬低著頭飛快出了門,越走越快,最後一路小跑回廂房,將自己扔在了柔軟的榻上,長長吁出一口氣。

他不喜歡呢!她有些挫敗地想,希望明天不會在廢紙簍中發現他嫌惡丟棄的木簪才好。

算了,既然送出手就是一份心意,喜不喜歡都隨他去罷。反正,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她翻了個身望著帳頂,抱著小花枕頭寬慰自己。

她並不知道,書房中的聞致幾乎立刻擱了筆,慣有的高傲冷漠分崩離析。

清冷的光線中,他修長的手指如白玉雕成,緩緩碾過木簪凸起的弧度,又沿著桌沿下移,落在紋理細密結實的藤編輪椅扶手上,眼睫微微顫動,從未有過的寧靜溫和。

晚膳時,聞致姍姍來遲。

他換了新輪椅,頭上簪著一支不起眼的木簪,腰間掛著一隻小巧的平安符,就這樣披著一身溫暖的橙光緩緩而來。

見到他這身妝扮,明琬下意識起身。

無數次,她下定決心要灑脫度日,不會因聞致的態度而受傷或是動容,但幻想的銅牆鐵壁,總是這般輕而易舉被擊潰。

「哎呀,世子這支新發簪倒是別緻呢!」早已看穿一切的丁管事捧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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