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困獸

仁壽宮裡安詳靜謐,殿中的一對銅鶴呈引吭高歌之態,彷彿下一刻就要褪去那銅身鐵皮的束縛直衝雲霄。

聞太后滿頭銀絲如雪,脂粉也藏不住臉上的褶皺,但她面相卻是極為和藹可親的,一點也不像個年輕時垂簾聽政,一手扶持兒子坐穩江山的鐵血婦人。

王皇后正跪坐一旁,細細地給太后捶腿,低聲說體己話,見到宮人領著小夫妻進門,便笑道:「太后您瞧!正說呢,他們就來了。」

在太后面前,聞致倒是收斂了不少戾氣,唯有眉間一抹鬱色未散,欠了欠身,低啞道:「臣病體殘軀,不能施行大禮,請太后和皇后娘娘恕罪。」

明琬跟在其後,安然有序地朝座上二位施禮請安。

太后年事已高,眼睛花了,眯著眼朝聞致和明琬招手道:「好孩子,都過來些。」

殿中內侍推著聞致前行。

明琬將早就準備好的扁長禮盒奉上,裡頭是她親手配製的藥條,將其點燃後隔生薑片灸關節穴位,每日晨起一次,可緩解風溼疼痛之症。

聞太后命宮女收下禮盒,新奇道:「針灸哀家見得多了,藥灸倒是少見。明琬,你如何看出哀家有風溼之症?」

明琬對答:「回太后娘娘,當日賜婚時入宮拜見,恰逢陰雨,臣女見您靠近炭火不時揉捏膝腿,便猜測如此。臣女見識淺鄙,自作主張,還望娘娘海涵!」

王皇后笑了,朝太后道:「您瞧,我就說她不錯!難得年紀雖小,心卻不粗。」

聞太后越發和顏悅色起來,滿意道:「皇后的眼光,向來不錯的。」

皇后道:「太后娘娘過獎!回頭臣妾讓身邊的姜侍醫每日來您這請安,按照明琬的法子給您藥灸。」

聞太后何嘗不知道皇后是在借聞致的婚事討好自己?畢竟有個寵冠後宮的容貴妃在那,而皇帝又一向敬重仁壽宮,得了仁壽宮的支援,便是坐穩了六宮之主的位置,三皇子李成意也就離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

但聞太后心中高興,便也懶得計較許多,只點頭應允了皇后的示好。

雍容華貴的老婦一手握住聞致修長有力的指節,一手牽著明琬,將兩位小年輕的手交疊著握在一起,如尋常長輩一般告誡道:「不管前因後果如何,走到一起了便是緣分,當相敬如賓,萬不可行背信棄義之事。」

明琬一直努力恪守「井水不犯河水」的承諾,如今猝然打破界線,與聞致手掌相握,不由渾身一僵,指尖微微蜷起。

他的手掌修長且大,骨節分明,是雙很適合挽弓舞劍的手。

明琬垂眼沒去看聞致的神情,只覺得指下觸感陌生,玉石般冷硬,幾乎在用每一寸皮膚牴觸她的靠近。

她想:若非看在太后的面上,聞致定要甩手揍人了。

聞太后的視線在小夫妻身上巡視一圈,隨即笑了聲,別有深意道:「少年夫妻老來伴,吵吵鬧鬧的一輩子就過去了,要好生珍惜啊!別等到將來有一方累了,鬧不動了,才知道後悔。」

從仁壽宮出來,已是午末,陰雲沉沉壓在頭頂,不透一絲日光。

兩名謹小慎微的小太監推著輪椅,送聞致與明琬出宮。宮道很長,只見一重門疊著另一重,望不到盡頭。

到了承天門前,偶遇一行文官自中書省殿而來,俱是穿著鮮亮搶眼的青紅二色朝服,官階不低。

宮道並不十分寬闊,礙於禮節,明琬剛退至一旁讓路,便見為首的那名長鬚老者停下腳步,深沉的目光落在道旁聞致的身上,淡然道:「世子近來可好?」

這名老者,明琬是認得的,即便不認得他本人,也該認識他官袍上栩栩如生的祥雲仙鶴圖樣——兩朝閣老,一品重臣姚太傅。

聞致將頭扭向一邊,不理會姚太傅。

姚太傅渾然不介意的樣子,朝著眾文官道了聲「留步」,便沿著官道繼續前行。

他的擁躉們佇立原地,面朝姚太傅離去的方向攏袖恭送,直到那蒼老勁瘦的背影走遠了,眾人才將鄙夷的目光投向輪椅上沉默的少年。

有人率先陰聲怪氣道:「這不是我們大晟的‘少年戰神’麼?當初站著北上禦敵,趴著爬回長安,受盡多少唾沫,才一年光景,就又敢坐著‘戰車’出門招搖了?」

這話說得實在是尖酸刻薄,就連明琬聽了都覺誅心,更遑論自尊自傲的聞致了。

明琬下意識瞥了聞致一眼。

聞致眸中陰冷晦暗,面色比頭頂的天還要陰沉,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骨微微發白。

這些朝中大員究竟與聞致是何深仇大恨?竟然自降身份,去刁難一個雙腿殘廢的少年。

正想著,又一人道:「他好歹還能爬著回來,不像那七萬英豪因他的驕傲自負白白喪命,連爬著回來的機會都沒有啊。」

聽到這,明琬大概能明白這群人的敵意從何而來了。

少年們對強者總有一股莫名的崇拜,聞致最風光的時候,身邊始終追隨著一大批同齡英才,皆是各家翹楚,滿懷熱血欲成就一番軍功大業,其中就有姚太傅的嫡長孫——姚進。

聞致帶著他們破王帳、斬可汗,馳騁疆場恣意輕狂,卻在雁回山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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