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郝奕如今身為副校長,可為師弟提供許多方便,臨時騰出一套週轉房,安置這大小四口。洪鑫垚這兩年越發低調,基本老婆在哪裡就跟到哪裡,順便找些事做。他是頭一回到涼州,第二天便聯絡了當地關係戶,四處轉悠,挖掘發財機會。而梁若谷調研的名頭竟然也不全是虛的,每天早出晚歸,神秘兮兮。唯獨一個半大孩子杜宇翔,忠心耿耿守在方思慎身邊,不離三步之外。
於是玉門書院國學系便出現了一樁奇景。國立高等人文學院過來的著名學者、客座教授方思慎,不論上課、講座、研討,身邊都帶著個小孩。所有人都傳是方教授的兒子,真有人去問時,當事人微微一笑:「不是兒子,是弟子。」
大家都不信。然而那孩子不論何時,都正兒八經坐在方教授身邊,要麼自己看書,要麼睜大眼睛聽課,一副當真聽進去了的樣子。趕上人不那麼多的場合,方教授還會偶爾問他幾個基礎問題,居然答得一板一眼,由不得你不信。
玉門書院再如何,也不過是個州級重點。那些想考入京城的學生,挖空心思、削尖腦袋巴結方教授的,不在少數。本著曲線救國的原則,許多人變著法兒討好杜宇翔。可惜這娃兒連自己爹媽孃舅都不怎麼搭理,何況不認識的路人甲,任憑利誘逗哄,毫無反應。
有了杜宇翔這個擋箭牌,方思慎倒是方便許多。
「對不起,小宇餓了,他不吃外面的東西。」
「對不起,小宇累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沒多久,眾人又紛紛傳說,肯定是兒子,不是兒子哪有這麼照顧的。
直到某天,一個漂亮女生連追大半個校園,攔住方教授,磕磕絆絆告白,杜宇翔扯著方思慎衣袖道:「爸爸,我餓了。」從此方思慎再碰上有人問,尷尬一笑,不做解釋,算是坐實了傳言。
洪鑫垚不知從哪裡聽說此事,得意大笑,把外甥好一通誇讚。
三個星期後,郝奕才抽出時間,弄了輛越野車,拉著師弟和他的拖油瓶們,往玉門關遺址一遊。畢竟方思慎雖然去過多次,另外三位客人可都是頭一遭。
汽車先穿過一座仿古關樓,牌匾上書「玉門」兩個大字。杜宇翔眼巴巴地回頭張望,又轉頭望著方思慎,那意思是為什麼不在這兒停留。幾個大人都知道真正的遺址在一百公里外,方思慎微笑道:「你想知道,請郝老師給你講一講。」
見他轉頭去看郝奕,便點點頭。郝奕得了暗示,慢慢開始講解,小孩的注意力漸漸吸引過去。後排另外兩個聽眾看得明白,方思慎這是盡一切可能讓杜宇翔學習如何與其他人交流。梁若谷靠在椅背上,忿忿然:「金土,你丫就是他媽命好。」
洪鑫垚勾勾嘴角,不答話。
郝奕一肚子真材實料,又在玉門盤踞多年,各種史料典故,如數家珍。下車以後,杜宇翔和梁若谷都跟在他身邊聽故事,洪方二人在後頭隨便溜達。因為郝副校長的司機打過招呼,並沒有工作人員上來攔住要門票。
天氣很好,特意選了傍晚到達,遠沒有中午那麼熱。微風拂面,甚至可以稱得上涼爽。一座千瘡百孔的關隘遺址聳立在天地間,無限高遠的藍天與無邊無際的黃沙構成了巨大的背景,襯得那城堡無比渺小孤獨。
幾個人靜立許久,才開始走動參觀。
方思慎望著梁若谷的背影,道:「他跑出來這麼久,沒關係嗎?」
洪鑫垚不以為然:「有什麼關係,他媽媽有孫子可帶,天大的事也挺得過去。太子爺這回折騰狠了,這會兒大概正後悔呢,又拉不下臉來哄人,不隨他在外邊玩兒高興了,還能怎麼著?」
方思慎等閒不評論此二人關係,這時候忍不住開口:「汪浵自己結婚生子,卻跑到梁媽媽那裡去鬧,太不厚道。」
洪鑫垚斟酌一下,才道:「樑子雖然被他攪得結不成婚,這些年可沒少招惹,不然你以為他風流才子的名聲從哪裡來的?連私生子都搞出來了,結不結婚有什麼差?」
汪浵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二十五歲一過,就由家裡安排相親結了婚。期間梁若谷交過幾個女朋友,都被他暗地使絆子攪黃了。直到兩年前,汪太子有事騰不出手,梁才子偷空出國交流,搭上個外國妞,不想珠胎暗結。女方原本自己帶著孩子,最近打算嫁人,幾番周折找到孩子他爹,把孩子送回夏國來了。
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嬰兒,梁若谷當成責任收下,梁媽媽卻是喜出望外,視若珍寶。汪太子得知此事,怒火中燒,跑到梁母那裡放言威脅,他兒子再敢跟別人亂搞,就弄到監獄裡去,下半輩子都別想出來。多虧老太太身體硬朗,沒有氣不得的毛病,否則只怕當場就嗚呼了。
這些亂七八糟,方思慎陸陸續續聽洪鑫垚叨咕得差不多。照他的想法,到這地步,不如散了,彼此安生。這時皺著眉不說話,一臉不敢苟同。
洪鑫垚瞅他一眼,繼續道:「汪浵這幾年都在外地,老婆孩子留在京裡,實際上早就分居了,不過表面維持而已。」猶豫片刻,接著往下說,「他自己雖然不出面,其實一直在背後推動同性婚姻合法化。真心堂的公益基金,自從他提出來,每年有十分之一固定投在這上頭。他的想法,我大概能猜出兩分,可惜樑子並不知道……」
說到這,忽然一笑:「也沒準知道,否則以他的脾氣,哪裡肯忍這麼久。說是到涼州來散心,那什麼西部基層調研,還不是為了某人明年可能到這邊州府上任?」
兩人隨意逛著,走到了遺址隔離護欄前。這座孤伶伶的石頭城堡,遠看只覺渺小,近處抬頭仰視,卻叫人瞧出雄奇偉岸來。周遭一片荒涼貧瘠,越發顯出這歷經歲月滄桑的人造景觀背後所蘊藏的決心和力量。
不遠處,郝奕正在給杜宇翔和梁若谷講述,當年那個叫做司代諾的西方人,如何在關城腳下挖出大量漢簡,斷定此處就是玉門關遺址,然後不打招呼把所有文物帶回了自己國家。
洪鑫垚背起雙手,望著戈壁堡壘上風化出的一道道溝壑。
「哥,你一直不肯跟我去花旗國登記,現在想想,確實也是這麼回事。我堂堂大夏國人,幹什麼要去拿外國的證?以前做不到,現在做不到的事,未必將來也做不到。」
他想:就這樣吧。你既不願離開,我便陪你留下。竭盡所能,一點點讓它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