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〇

正是二十來度最愜意的氣溫,然而三個人疾行這麼久,無不汗流浹背。

這回換小劉開道,方思慎緊跟著指路,洪大少隨在最後。有了劉火山劉大俠清理路障,行進速度一點也不比先前慢。差不多一個小時,就找到了連富海當初搭帳篷的地方。

帳篷早已倒塌,方思慎慢慢走過去,掀開骯髒的油布,底下一堆亂七八糟的樹樁子,幾樣黑乎乎的生活用具,了無生氣。

小劉問:「方少要找什麼東西?我來。」

方思慎搖搖頭。連富海不在了,母親的骨灰被他遷移到了何處,只怕再無線索。猜想應該不會太遠,然而四面莽林,時間緊迫,卻又從哪裡找起?

洪鑫垚道:「要不……就把連叔葬在這兒?」

方思慎正猶豫,就聽小劉一聲呵斥:「出來!」

一個灰黑的影子應聲而動,躥出去老遠,又停下,回身望著這邊,彷彿試探般「汪汪」叫了兩聲。

方思慎一瞬間心如擂鼓,他猛地記起了連富海這隻愛犬的名字:「大花!」

那狗聽見這聲呼喚,飛快地撲了過來,臨到跟前止住勢頭,圍著方思慎轉圈搖尾巴,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方思慎蹲下來,伸出手。見它吐著舌頭來舔,才道:「大花,你知道連叔常去的地方在哪裡嗎?」

洪鑫垚看得心酸,又有些好笑:「你真當它是人哪?」

方思慎抬頭:「我記得小時候,連叔就養過一條這樣的狗,什麼都懂。我媽埋在哪裡,它肯定知道。」

想了想,站起來,試著往一個方向走。果然,那大狗汪汪叫著不肯挪步。方思慎停下來朝它走過去,大狗轉身跑出幾步,回頭看看,見他跟了上來,越跑越快,跑出一段停下來等等,再接著往前跑。

洪鑫垚跟小劉心中暗暗稱奇,趕緊跟了上去。

三個人萬分辛苦地穿過一片密集的矮林,看見小小一塊空地被一圈杜鵑花樹團團圍住,明顯帶著人工種植的痕跡。此時花期已近尾聲,自然風乾的花朵掛在枝頭,還保留著盛開時鮮豔的顏色。

花樹當中三年無人打理,雜草長得齊腰深。

洪鑫垚問:「先收拾收拾?」

方思慎緩緩搖頭:「算了。咱們不可能常來,而且再過兩年,這邊很可能也會變成幼林。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無論如何,芒幹道都是最美麗最乾淨的地方,我想,沒必要把媽媽帶走。有連叔在這裡陪著,她應該也不會寂寞。」

小劉從背包裡掏出幾樣東西,拼接一番,拼出三把鐵鍬。戴上手套,利用鋒利的邊緣一頓切割,很快清理出一方空間。三個人一齊動手,挖個深坑,掩埋了連富海的骨灰。那大狗好似也知道埋的是誰,圍著墓穴嗚嗚叫喚,音調悽惻。

方思慎拉著洪鑫垚的手站在花樹叢中:「媽媽,這是阿堯,我帶他來給您看看。連叔非常愛您,我做主請他留在這裡,希望您不會生氣。」心想:與愛自己的人在一起,永遠比跟不愛自己的人在一起更幸福。

返回時以下坡為主,速度比來時快不少。方思慎一路蹦蹦跳跳,簡直回到昔日青蔥少年時。洪鑫垚看他一會兒勾勾樹枝,一會兒扯扯樹葉,一會兒彎腰去尋雜草叢中的小花,一會兒跳起來去夠灌木枝頭的野果,在後邊默默咧著嘴笑。

「呀,水葡萄!」一串青紅相間的透明小果子遞到唇邊,「你嚐嚐,這個不酸。」

一張嘴,連果子帶手指都咬住。

方思慎抽了一下,沒抽動,臉漸漸紅了。水葡萄消失,手指卻還被舌頭卷著,又溼又熱,簡直像根正在融化的棒棒糖。

洪鑫垚一手握住他手腕,一手壓住後腰,緊貼到自己身前。

「別……」方思慎偏過臉,「火山在前面。」

洪大少哼一聲:「他不敢回頭。」

方思慎輕輕掙扎:「還有……大花在後面。」

洪鑫垚調轉腦袋。果然,那隻大狗就在三五米外,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朝這邊看。

被兩隻狗眼盯著,即便洪大少這樣的臉皮素質,也有點兒不適應。

「靠!它居然一直跟著。」

方思慎笑了:「它大概是想送送咱們。」

回到護林隊,天色已經變暗。三個人準備上車,那大狗忽然汪汪叫著衝上來,咬住方思慎的衣角不鬆口。

方思慎犯了難。想起它三年來在森林中的孤寂等待,心裡很不是滋味。

「阿堯,有沒有辦法,帶它一起走?」

洪鑫垚想了想:「要不……先放我二姐夫那,等下回方便的時候,再弄到京裡。晚月河的房子快好了,正好安置這傢伙。」

兩人回程買的火車票,為了沿途看風景。車站雖然也有寵物託運,但手續繁瑣,這會兒肯定來不及了。

旁邊小劉忽道:「洪少,我有退伍戰友在圖安車站工作,我打個電話問問。」

熟人關係好辦事,那邊答應幫忙,一天內辦好檢疫託運手續。洪大少聽說寵物要放在行李車廂,便問包個軟臥車廂行不行。正好這趟車軟臥剩得多,本著效益至上原則,對方跟領導請示一聲,最後也答應了。

於是圖安至京城的快速列車上,一個軟臥包廂裡住了三人一狗。為防止大花亂跑,還是弄了個大鐵籠子。這森林中獨立謀生的忠犬,有種同它主人一般的桀驁氣質,唯獨挨著方思慎的時候,會舔舌搖尾,主動親近。洪大少越看越愛,覺得把這傢伙帶回去,真是太對了。卻又看不慣這畜生對著某人的諂媚模樣,以及自發自覺的電燈泡習性。瞪了兩眼,衝方思慎道:「狗先放在你爸那裡,房子大。你要沒空,讓保姆看著。等晚月河的屋子準備好,就搬到那邊去,歸我養。」

方思慎看對面一人一狗並列,莫名神似,大樂。

笑鬧過後,兩人商量回京後的安排。洪大少要馬上回河津,一群過去小窯礦的傷殘工人,為了醫藥費,到礦業公司鬧事。他不在,手下的人正想盡辦法拖著。

洪鑫垚皺起眉頭:「都是歷史遺留問題,這些人也知道,等我爸跟我不管事,換了後邊的上來,再沒有人會管,所以才死咬著我們家不放。」

方思慎問:「難道地方政務府也不管?」

「一沒合同二沒保險,當官的巴不得跟他沒關係,你指望他們管個屁?」

「那原先的窯礦主人到哪裡去了?」

洪鑫垚冷笑一聲:「正跟著我爸二次創業呢!」

見方思慎要說話,一揮手打斷:「我知道,該他們掏錢。問題是錢生錢人家肯掏,白貼錢誰肯往外掏?現在整個礦業公司都是國有資產,更不可能拿錢出來替這幫人擦屁股。我琢磨著,趁他們搞什麼二次創業,從我爸手裡要點股份出來做個基金。」

方思慎點頭:「這是長遠之計,好辦法。」

洪大少翻個白眼:「老頭子年紀越大越摳門,簡直都要鑽到錢眼裡去了,非得下重手不可。你看著吧,他要不肯給,我就能把他那二了吧唧的次創業給他攪黃了。」

說完自己的事,問方思慎:「咱爸上回提的那個‘夏典工程’,什麼時候開始?」

憑藉與普瑞斯東方研究院合作的九溪六器專案,人文學院古夏語研究所大出風頭。又從其他院校挖來幾個骨幹,實力倍增,正在向教育署申報國家一級大型課題:古文字譜系數字化專案,簡稱「夏典」。

此課題一旦批下來,方思慎必定擔當主力。然而他並沒有想象中興致高,望著洪鑫垚道:「這麼大的專案,單憑人文學院,肯定不行。跟其他院校聯合的話,我很擔心,別到最後弄出第二個金帛工程。而且……」

神色間幾分憂愁無奈:「現在的劉院長,你也知道,以前是文化署的副司長,完全用行政管理那套做科研管理。聽爸爸說,他一心想把夏文字發源地附會到元首故里去。到時候,只怕許多人昧著良心陪他做馬屁文章。如果是這樣,還不如干脆取消這個課題。」

洪鑫垚聽他這麼說,摟住他肩膀:「如果是這樣,那更得你來做了。咱把研究結果發國外去,理他們幹屁?」

方思慎笑了:「嗯,你說得對,不能輕易放棄。」

洪鑫垚看著他,眼眸深處有一股濃稠而洶湧的情愫在翻滾。

「哥,你後悔嗎?」

方思慎不解:「什麼?」

「普瑞斯不是特別想留你?我老覺得,你留在那裡,可能比回來要快樂得多。哥,你後悔嗎?以後,會不會後悔?」

方思慎回望著他,溫柔的笑意一點點瀰漫開來,摸摸他的頭:「說什麼傻話,我當然要回來。那裡又不是我的家。」

列車向前飛馳。

無限延伸的鐵軌彷彿漫漫人生,在自己選定的道路上通向已知的終點。而現實種種,恰似窗外風光,以無法阻擋的速度迎面撲來。遠處,城市鄉村阜盛人煙之外,有青山迢遞,晴空萬里。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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